“下次,我给你背药篓。”
锦鱼听见这句,先看了看沈砚辞的脚,又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脸,没忍住把书包往怀里抱紧。
“沈哥哥,你先把自己的脚背回去吧。”
沈砚辞站起来试了试,药敷上后肿处没再发紧,走路还是疼,却不影响下山。
锦鱼跟在旁边,一边盯着他的脚,一边小声念叨:“慢一点,石头绕开,右脚别太用劲,哥哥你要是摔了,鱼儿拖不动你。(小鱼认真发愁·???)”
沈砚辞伸手拎过她的书包:“你走你的。”
“那里面有药书。”
“轻。”
“还有小本子。”
“轻。”
“还有饼干。”
沈砚辞脚步停住,低头看她:“你带饼干上山?”
锦鱼眨眼:“郎中也会饿呀。”
沈砚辞把书包还给她,又从训练包里拿出半块压得有点碎的干粮。
“吃这个。”
锦鱼接过来,掰了一小角塞进嘴里,剩下的包好放回他手心。
“哥哥伤员,伤员要多吃。”
沈砚辞没争,把干粮收好:“你管人越来越熟。”
“病人多了,胆子就大一点。”
“我不是病人了。”
锦鱼看着他的脚:“今天又是啦。”
沈砚辞没再反驳。
期末消息传来那天,锦鱼正在教室里写字。
王老师在黑板上布置算术题,粉笔灰落在讲桌边,窗外操场上传来训练口令,锦鱼的半截铅笔刚写到第三道,坐在前排的赵明远忽然转过头,小声说:“锦鱼,听说京城来的预备队快走了。”
锦鱼手里的铅笔正在画一个横,横线歪出去,撞到格子边上。
林小溪凑过来:“就是那个总穿旧军装的哥哥吗?”
赵明远点头:“我哥说他们历练结束,秋天回京城。”
王老师敲了敲黑板:“赵明远,转回去。”
赵明远赶紧坐正。
锦鱼低头把歪掉的横线补成一个不太圆的圈,铅笔尖在纸上蹭出一点木屑。
林小溪小声问:“锦鱼,你是不是认识他?”
“认识。”
“他要走啦。”
“嗯。”
“你不难过吗?”
锦鱼抬头,认真想了想,又低头把木屑吹开。
“鱼儿还没想好。”
放学后,她没有先回家,而是背着书包去了操场边。
训练还没散,沈砚辞站在队伍末尾,右肩动作已经顺了很多,脚踝也看不出问题。
锦鱼抱着书包站在树下,听教员喊解散,才从树影里探出小脑袋。
沈砚辞一眼看见她,拿起训练包走过来。
“等我?”
锦鱼点头:“嗯。”
“有事?”
“有。”
沈砚辞看她把书包放到石墩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蓝布缝的,边角不太齐,针脚一看就是外婆的手艺。
锦鱼把布包递过去:“送你的。”
沈砚辞没接太快:“什么?”
“穴位图。”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叠着几张小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人形和肩背,旁边写着字,字也歪,但每一笔都认真。
“这里是肩井,这里是肩髃,这里按的时候不能太重,酸胀就停;这里热敷以后再揉,别冷着揉。”
沈砚辞低头看了会儿:“你写的?”
“嗯。”
“画得……”
锦鱼立刻抬头:“画得能看懂。”
沈砚辞把后半句咽回去:“能。”
“哥哥以后肩膀不舒服,就照着按,别硬扛。”
“嗯。”
“还有脚,训练前要活动,别嫌麻烦。”
“嗯。”
“回京城也要听军医的话。”
“嗯。”
锦鱼皱起小鼻子:“哥哥今天的嗯特别多,是不是没往心里去?”
沈砚辞把纸重新叠好,放进布包最里层:“放这里。”
锦鱼看见他把布包塞进贴身内袋,才满意一点。
“那鱼儿就当哥哥记住啦。”
沈砚辞看着她,小姑娘穿着洗得发软的棉布裙,书包带子斜挂在肩上,红头绳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
她明明小得还要仰头看人,却把离别准备得像一张方子,哪一处疼,哪一处该按,哪一处不能乱碰,全都写进去了。
沈砚辞抬手摸到自己脖子上的绳子。
锦鱼看见他的动作:“哥哥也有东西给鱼儿?”
沈砚辞从领口里取出一枚旧子弹壳挂坠。
弹壳被磨得发暗,边缘不锋利,显然被人常年贴身带着,绳子也旧了,却洗得干净。
他把挂坠放到锦鱼掌心,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给你的。”
锦鱼低头看着掌心:“这个太贵重啦。”
“收着。”
“是哥哥的东西。”
“我爸留的。”
锦鱼小手收紧,又马上松开,怕硌到那枚旧弹壳。
“那更不能随便给。”
沈砚辞看着她:“不是随便。”
锦鱼抬头,撞进少年黑沉沉的眸子里。
他平时话少,冷着脸时连教员都不愿多问,可此刻站在暮色里,旧军装的袖口被风吹着,他把父亲留下的东西递给她,像把一段不肯说出口的过往也放了过来。
锦鱼没有马上戴上,只用两只小手捧着。
“哥哥,你给了鱼儿,以后想爸爸怎么办?”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抓了抓训练包带子:“我记得。”
“这个不用也记得?”
“嗯。”
“那鱼儿替你收好。”
沈砚辞纠正:“你收着。”
锦鱼听懂了。
不是替他保管。
是给她。
她把挂坠放到脖子前,比了比,绳子太长,坠子垂到胸口下方,她忙用小手托住。
沈砚辞伸手帮她绕了一圈,把绳结重新打好。
锦鱼站着没动,红头绳被风吹到他指背上,又轻轻滑开。
她低声说:“沈哥哥,鱼儿也会记得你的。”
沈砚辞手上的结打完,退开一步:“我会写信。”
锦鱼眼睛亮了:“写给鱼儿?”
“嗯。”
“那哥哥要写清楚肩膀有没有疼,脚有没有崴,训练有没有偷加。”
沈砚辞看她:“你写什么?”
“鱼儿写外婆做了什么吃的,周爷爷教了什么,刘叔叔有没有念叨你。”
“还有?”
锦鱼想了想:“还有鱼儿有没有长高。”
沈砚辞看了看她的头顶:“这个要写。”
锦鱼鼓起脸:“哥哥这句话不礼貌。(小鱼气鼓鼓·?︿?)”
沈砚辞眼底终于有了点笑痕,但很快藏回去:“我走了。”
“什么时候?”
“后天。”
锦鱼抱紧书包:“这么快呀。”
“嗯。”
“那后天鱼儿送你。”
“不用。”
“要。”
“路远。”
“鱼儿腿短,但是会早起。”
沈砚辞看着她,最后只说:“随你。”
暮色把操场边缘染暗,号声从远处传来,沈砚辞转身往宿舍走。
锦鱼站在原地,手心隔着衣料按住那枚子弹壳挂坠,金属还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没舍得松开。
沈砚辞走出去一段,又回头。
锦鱼立刻挥手:“沈哥哥,记得写信呀。”
沈砚辞抬手点了下帽檐,声音被风送回来。
“陆锦鱼,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