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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爷爷家好大呀。”

锦鱼站在四合院的门槛上,两只手抓着门框往里头探脑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其实院子不算大,灰砖铺地,正房三间厢房两间,格局规整但年头久了,廊柱上的红漆剥得七零八落,窗棂的木头泛着灰白色。

但后院——她的鼻子一过垂花门就开始抽动了。

药香,浓烈的活着的药香,跟办公室里那种浸入墙壁的陈年气味完全不同,是带着泥土湿气和植物汁液的鲜活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直接伸进了她的鼻腔往里头勾。

“先别急着跑,把鞋换了。”周老从屋里丢出一双布拖鞋,太大了,锦鱼的小脚踩进去跟船似的,走路必须拖着地面滑。

她顾不上管鞋合不合脚,拖着两只大拖鞋啪嗒啪嗒穿过正房绕到后院,一推开月亮门就站住了。

小小的后院被隔成了七八块不规则的畦田,每一块里种着不同的药草,冬天的北方大部分植物都枯败了,但这些畦田被旧棉布和草帘子盖着,有几块甚至搭了简易的竹棚子挡风,照看得极仔细。

黄芪的枯茎还没有清理,堆在根部保暖;当归的叶子枯黄了大半但根部培了厚厚一层黑土;靠墙角背风处有一丛薄荷还顽强地绿着,叶片边缘卷了起来冻得发紫。

锦鱼蹲在离她最近的那块畦田前面,伸手掀开草帘子的一角往里看,闻了一下扭头冲跟上来的周老喊:“周爷爷,这是白芍对不对?鱼儿闻到了,根的味道酸酸的~”

周老拄着一根竹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掀开的那块帘子:“你光靠闻就能分出来?”

“白芍的根有一股酸味,书上说它酸苦微寒,鱼儿在外婆家后山见过野的。”锦鱼把草帘子放回去盖好,站起来又拖着大拖鞋往前走了两步,蹲到另一块畦田前面。

她的手指在土面上轻轻按了按,没有掀帘子,只是凑近了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然后仰着脸说:“这个……是黄芩?有点苦苦的干干的味道。”

周老跟在她后头走,竹杖在砖地上笃笃笃地点着,看她一个个畦田蹲过去闻过去摸过去,表情从最初的含笑慢慢变成了那种她已经熟悉了的审视。

“书上的图是死的。”他在锦鱼身后站定,把竹杖搁在墙根,弯腰从角落的畦田里拔了一棵已经枯死的小苗递给她,“你看看这是什么。”

锦鱼接过来捏在手里翻了翻,枯苗的茎干已经发脆了,叶片缩成了黑色的小团,根系上还带着一点土。

她把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断了一小截茎干看横截面的颜色,掐断的地方渗出了一丝已经干涸的暗色汁液。

“这个……”她皱着鼻子想了想,把茎干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纤维的走向,“是不是半枝莲?茎是方的,断面有棱,味道有点涩涩的。”

周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伸手把枯苗从她手里取回去扔进了旁边的竹篓子里。

“半枝莲的茎是方的没错,但你再看这截茎上有没有细绒毛?”

锦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着的碎屑,凑近了眯着眼仔细辨认——极细极短的绒毛,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有毛毛的。”

“有绒毛的是韩信草,没有的才是半枝莲,这两个同科近亲容易搞混。”周老弯腰在另一块畦田里又拔了一棵递给她,“比比看。”

锦鱼把两截茎干并排搁在手心里对比,一根光滑一根带着若有若无的绒毛,她的眉头先是拧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弯了弯。

“鱼儿记住了,下次不会搞混。”

周老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院子中间那个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搪瓷杯盖——他连来后院都带着杯盖当小碟子,上面搁着两颗炒花生。

“过来坐,歇会儿。”

锦鱼拖着大拖鞋走过去,够不上石凳就蹲在了他脚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满院子的药畦。

“周爷爷,这些都是你自己种的吗?”

“退休了没什么事干,种了快十年了。”周老把一颗花生搁到锦鱼摊开的掌心里,“有些从山上挖回来的,有些是老朋友寄的种子。”

锦鱼剥开花生壳往嘴里丢了一颗,嚼着嚼着眼睛往院子最角落那块畦田飘过去——那里单独用砖头垒了一圈围挡,竹棚子也比别处高一些,但帘子底下露出来的藤蔓枯黄干缩,看着没什么生气。

“周爷爷,那边角角里是什么呀?看着不太精神。”

周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嘬了嘬嘴叹了口气:“何首乌,养了十年了,前两年还好好的,今年入秋开始叶子就一直黄,怎么浇水施肥都不管用,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锦鱼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拖着拖鞋走到那块畦田跟前,弯腰把帘子掀开了大半——何首乌的藤蔓已经完全枯干了,贴着竹架子缠了好几圈,褐色的叶片卷曲着挂在上面没掉下来,根部的土板结发硬,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盐渍。

她蹲下去伸手在土面上按了一下,又凑近了看根部周围土壤的颜色,小鼻子翕动着嗅了嗅。

“周爷爷。”她没回头,声音里带着那种奶乎乎的认真。

“看出什么了?”周老从石凳上站起来走了过来。

“它不是渴了也不是生虫子了。”锦鱼的手指在根部旁边的土上点了点,“这里的土好硬好硬,跟石头似的,鱼儿觉得它的根透不过气来了,被闷住了。”

她站起身来绕着那块畦田走了小半圈,在靠墙的一侧停住脚,指着砖围挡和墙壁之间巴掌宽的缝隙说:“周爷爷你看,这边的排水沟是不是堵住了?鱼儿看到里面有好多烂叶子和泥巴,水流不走就会把土泡得越来越紧,根系就喘不上气了。”

周老弯下腰往那道缝里看了看,果然被落叶和尘土堵得严严实实的,他直起身来看着锦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竹杖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是排水的问题?”

“外婆种菜也会碰到这种情况嘛。”锦鱼拍了拍手上的土,仰着脸冲他笑,“把堵的地方挖开让水流走,再把根旁边的硬土松一松,它就能透气了,应该会好起来的~”

周老低头看着她那张甜甜的笑脸,阳光打在她红头绳上映出一点暖色,她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他种了十年药的经验告诉他——何首乌的根系问题不是随便一个三岁半小孩能从土壤板结推导出排水沟堵塞的。

“好。”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我让老李来通通排水沟,把土也翻一翻。”

锦鱼蹦了一下,大拖鞋差点甩出去,她赶紧低头用脚趾扣住鞋面稳住了身形,手忙脚乱的样子让周老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爷爷,下次鱼儿来的时候何首乌是不是就精神了?”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能活过来,爷爷得请你吃一顿大肉包子。”

锦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鱼儿要猪肉大葱馅的~”

周老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把帘子重新盖回去,手指在何首乌枯干的藤蔓上摸了一下,表情从笑意慢慢沉淀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三岁半。

这孩子看土壤看根系看排水的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像在猜,是在判断。

他把这个念头压回了心底,拄着竹杖往回走,经过锦鱼身边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走,进屋喝碗红枣汤,你手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