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服!你们……你们这是欺负人!”
刘海忠被两个身强力壮的街道大妈死死按在长条椅上,那张胖嘟嘟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愤而扭曲在一起。
他那一头稀疏的头发在挣扎中变得乱糟糟的,原本整洁的工装也被扯得歪歪斜斜,狼狈不堪。
王主任根本懒得再看他一眼,那张铁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狠狠蘸了一下:“刘海忠,你作为一个七级锻工,本应是工人的表率,可你教育子女手段粗暴,被组织批评后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当众行凶,简直是目无法纪,野蛮至极!”
“你听清楚了,下乡插队是国家的号召,是热血青年的光荣!只要本人自愿,条件符合,街道办就有权批准!这并不需要你这个只会动拳头的父亲点头同意!”
王主任的表情严肃,瞪了刘海忠一眼接着说道:“刘光天和刘光福已经写了决心书,也填写了下乡插队的申请表,我们街道办事处只要签字盖章,那么他们兄弟俩的申请就算生效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相互搀扶的两个半大小子,然后接着说道:“既然你们父子矛盾已经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强行绑在一起只会出人命。那这两份申请,我们街道办事处同意了!这字,我签了!”
“刷刷刷——”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王主任拿起那枚象征着权力的红色公章,对着印泥重重一按,然后毫不犹豫地盖在了表格上。
“砰!”
一声闷响,尘埃落定。
这声音在刘海忠听来,简直比惊雷还要炸裂,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眼神空洞地看着那鲜红的印章,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另一边,刘光天扶着弟弟刘光福,看着王主任盖上章的那一刻,两人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谢王主任!我们谢谢您!”刘光天拉着刘光福就要跪下,被王主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别谢我,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王主任叹了口气,把属于他们的那一份回执递过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了几分长辈的叮嘱:“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过两天这一批就会出发,先去学习班进行思想教育,虽然苦点,但那是新生活的开始。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兄弟俩如获至宝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双手颤抖着,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通往新生的船票,是重获自由的通行证。
他们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呆愣的刘海忠,互相搀扶着向王主任又鞠了一躬,然后脚步坚定地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办事处的大门,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刘光福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他颤抖着声音,不敢置信地问道:“哥,咱们……咱们真的自由了?真的可以离开那个家了?”
刘光天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刚走出的街道办事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彩:“嗯!以后,咱们就自由了!”
…………
街道办事处的屋里,随着刘家兄弟的离开,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淡了一些。
许大茂扶墙站在角落里,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
手里捏着那张刚刚办好的离婚证明,看着还瘫在地上的刘海忠,心里涌起一股庆幸。
自己虽然离了婚,但好歹是“和平分手”,不像刘海忠,这是被人把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他转过头,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压低声音对身旁笑道:“看到没?咱们院前二大爷如今的倒霉德行,嘿嘿……以后看他还怎么装大以巴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身后空无一人,不知什么时候,娄晓娥已经悄无声息的的走了。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神情有些发怔。
他默默地把离婚证揣进贴身的兜里,目光有些怅然地望向门口那空荡荡的光影:“走也不告一声……这戏还没完就撤了,也不再留把瓜子……真没劲……”
“行了,把他放开吧。”王主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冲着几位办事处大妈挥了挥手,示意她们松手。
刘海忠被放开之后也没有动弹,眼神涣散,表情呆滞。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办事员、街坊邻居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在割他的心。
以前他是四合院的管事大爷,虽然是老二……但也是个有职务的。
在红星轧钢厂,他是受人尊敬的七级锻工刘师傅。
可从现在开始,他成了全院、全街道的笑柄。
大儿子刘光齐当年搞了个“卷包会”跑了,如今老二、老三这两个儿子也要走了,就连他在外人面前的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扯得干干净净。
“老刘啊,想开点吧。”旁边一个平时跟他还算相熟的大妈,假模假样的劝了一句:“俗话说得好:这儿大不由爹。你就随他们去吧,到哪儿不都是你的种?”
刘海忠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大妈一眼,吓得对方后退了半步:“哎呦喂!你这是想咬人啊?”
他没说话,只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条皮带,胡乱地缠在腰间。
“刘海忠,今天的事我们会如实的通知你们红星轧钢厂,你这种粗暴野蛮的作风,严重影响了工人形象,你做好接受厂里处分和思想准备!”王主任的话让低着头,正准备往外走的刘海忠脚步一顿,然后整个人都变得灰暗了起来……
这下就更惨了,家丑不仅外扬了,还要直接捅到单位去。
被笑话的范围扩散到厂里了……
“走吧?刘师傅!”一直站在旁边的保卫科干事走上前,语气公事公办,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事情既然办完了,就赶紧回厂工作吧,这因为你家的私事都耽误不少时间了。”
刘海忠无奈地垂下头,拖着沉重的双腿,像是一个被押解的犯人,脚上仿佛趟着镣,一步一挪地往街道办事处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