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雅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方元会如此直接地开口要钱。
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局促与不好意思，脸有些微红，两只小手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精致的裙装口袋。
“那个……对不起啊。”爱蜜莉雅低下头，声音有些忸怩，“我身上，其实没有带钱，因为平时都是……”
方元微微愕然。
身无分文的贵族？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咳，看在你们刚才帮了老头子我，还救了菲鲁特的份上……”
一旁的罗姆爷撑着狼牙棒站了起来，粗声粗气地插话道：“老头子我这里倒是可以借你一些，不过遭这浑水，我能翻出来的积蓄恐怕也没多少。”
罗姆爷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在那些还没完全坍塌的柜台废墟里翻找起来。
方元闻言，顺势从怀里掏出了之前从小巷混混身上搜刮来的两枚银币和十三枚铜币。
他将这两枚银币排在罗姆爷面前的破木板上，神色坦然，平静道：
“姑且，借100个，这个吧。”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正点在那枚亮晃晃的银币上。
正撅着屁股在废墟里翻刨着什么的罗姆爷动作猛地一僵，险些脚下一滑一头栽进碎木屑里。
“100个银币？！”
巨人族老人扭过那颗硕大的脑袋，瞪圆了眼珠子，胡子气得直抖：“你这小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100银币都够我大半年伙食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看到罗姆爷这副滑稽的模样，以及方元那理直气壮的要钱模样，爱蜜莉雅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罗姆爷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礼貌”，一边泄愤似地一脚踢开了脚下的一块碎木板。
啪嗒。
随着木板被踢开，微弱的月光与火光映照在废墟的夹缝中，突然反射出一道极其刺眼、亮闪闪的金芒。
“嗯？”
罗姆爷揉了揉眼，弯下腰去。
他那粗壮的手指从泥土和木屑里抠出了一枚沉甸甸银色硬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边缘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厚重质感。
圣金币。
而且，还不单是一枚，罗姆爷顺着继续往下摸索，扯出了一个略微有些破损的黑色皮质钱袋。
袋口因为刚才的战斗震荡已经有些松动，露出了里面一叠整整齐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金色轮廓。
粗略一数，约摸一共有20枚圣金币。
“这可不是老头子的东西。”罗姆爷掂了掂那袋沉甸甸的财富，神色古怪地看向房屋塌陷的方向，“估计是刚才那个疯女人跟骑士交手的时候，从衣服里掉落出来的。”
他走过来，将钱袋递到了爱蜜莉雅面前。
“那女人是冲着你和徽章来的，这笔钱，应当是你的战利品。”
爱蜜莉雅连忙摆手，有些抗拒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怎么行？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而且房子也全毁了，这笔钱应该也有你的一半才是！”
罗姆爷看着这个单纯得有些过头的银发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也算知道了这丫头的脾气，如果自己一个子儿都不拿，对方是绝对不会收下这笔不义之财的。
“行了行了，那老头子我也就不客气了。”罗姆爷从里面摸出了两枚圣金币，在手里抛了抛，“这两枚够我买些木料和麦酒，把这破地方重新搭起来了，剩下的，你就自己收着吧。”
爱蜜莉雅这才有些犹豫地接过剩下的钱袋。
她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十八枚圣金币，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黑发少年。
爱蜜莉雅上前一步，将装满圣金币的黑皮袋子直接塞到了方元的手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那么着急要钱……”爱蜜莉雅看着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认真地说道，“但这笔钱就先借给你吧，不过...在学会这里的语言之前，你可不要被骗光了哦。”
二人最终离开了贫民窟。
因为爱蜜莉雅说她还有一个同行的女仆，之前走散，如今需要和其汇合。
方元了解到，这个世界一个人伙食一天大概在5铜币，要是只要求填饱肚子可能更低。
虽然货币之间汇率会变，但是姑且大概是1枚圣金币=2枚金币，1枚银币=10铜币这样。
至于银币和金币之间的汇率差不多在1:100左右。
所以目前方元的18枚圣金币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也让他对爱蜜莉雅的性格大概有了了解。
空气变得有些沉默，寂静的夜里只有虫鸣，和二人的脚步。
爱蜜莉雅偷偷看了他一眼。
其实从刚才开始，她就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那个……”
她犹豫着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方元抬起头。
“怎么了？”
“方汀先生以前住在哪里？”
爱蜜莉雅双手背在身后，眼眸带着些许好奇，
“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的家乡。
方元沉吟片刻，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于是他边思考话语，语速较慢地说道：
“在南面。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几乎和外界没有联系。”
爱蜜莉雅眨了眨眼，方元语速虽慢，但意思表达的却没问题。
“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有。”
方元语气平静。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出生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离开。”
这部分倒不算说谎，古界南疆的山寨对于那些中州而言，确实算是与世隔绝。
爱蜜莉雅顿时来了兴趣。
“那后来呢？”
“后来？”
方元微微停顿。
“遭遇了些意外，再醒来时已经在王都街头。”
爱蜜莉雅微微张大嘴巴。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各种奇怪的加护与魔法。
甚至空间转移都并非不存在，所以她反而很快接受了。
“是这样啊，怪不得……”
爱蜜莉雅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那……你以前听说过嫉妒魔女吗？”
方元看向她。
“没有。”
回答得十分干脆。
爱蜜莉雅微微一怔。
“完全没有？”
“没有。”方元反问，“很有名？”
爱蜜莉雅沉默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答案后，她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果然，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那样平静地看着自己。
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吧。
想到这里，她轻轻低下头。
最终。
她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其实……”
“我是半精灵，而且长相和嫉妒魔女一模一样。”
方元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爱蜜莉雅继续说道：
“传说中毁灭世界一半的魔女，吞噬了六位魔女。”
“杀死无数人，大家都很害怕她。”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可还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所以很多人看到我之后都会害怕。”
“也有人讨厌我，因为他们觉得我和她一样。”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
她已经不敢去看方元的表情。
然而。
预想中的沉默并没有出现。
方元只是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爱蜜莉雅愣住了。
抬起头。
“……就这样？”
“还需要怎样？”
方元反问。
爱蜜莉雅一时间说不出话。
下一瞬，方元也是明白了此时对方的想法，无非是寄希望从他身上获得不同于其他人的看法，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方元心中冷然一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前世五百年，他见过为名声所累的豪杰，见过为情所困的痴人，见过为一句称赞甘愿赴死的莽夫，也见过为他人一个眼神便惶惶不可终日的庸碌之辈。
他们活得苦，死得也苦。
到头来，不过是把自己的命系在别人的嘴上，摇摇晃晃，风一吹就倒。
眼前的爱蜜莉雅也是如此。
旁人觉得她可怕，她便忐忑；旁人觉得她和魔女一样，她便难受。
她的喜怒哀乐，系于他人的眼光。她的自我认知，建立在旁人的评价上。
何等可悲。
不过……这样的人对他来说，也最好利用。
“你是个好人。”
他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圣金币，语气始终平静，说的也很慢，似乎是在把脑海里的词汇拼接成语句。
对方确实是个好人，还是对他目前而言作用非常大的好人。
“至于那位嫉妒魔女。”
“我既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她做过什么，与我无关。”
“我为什么要把她做的事情算到你头上？”
爱蜜莉雅怔怔望着他。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话其实并不华丽，甚至称不上安慰，可她却感觉更安心一些。
好像在对方眼里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
而且……对方虽然话语还有些生疏，但学习的如此之快，还愿意安慰她，让她感受到了重视的感觉。
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而方元则是心道果然。
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说几句实话，便可收获一份信任，这是最廉价的投资，也是回报最丰厚的一种。
“对了。”方元主动开口，“那个徽章有什么用?”
方元还是有些在意那在爱蜜莉雅手中和那菲鲁特的少女手里会发光意味着什么。
爱蜜莉雅犹豫了一下，随后缓缓解释了起来。
他逐渐明白了王选、龙历石以及如今露格尼卡的情况。
国王一族断绝血脉。
王位空悬。
贤人会与王国高层正在寻找新的继承者。
而她。
正是候选者之一。
方元眉头微挑，稍微有些意外。
这里的政治漩涡比想象中还要浑浊。
不过，他没必要去为这群原住民纠结什么，他要做的，只是压榨出这个银发少女身上最后的利用价值，借其资源完成初始积累。
在他看来。
权势也好，王位也罢。
本质上都只是工具。
不过也难怪会出现那名叫艾尔莎的刺客。
爱蜜莉雅显然将他的神色理解成了惊讶。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很奇怪吧？”
“还好。”
方元平静道。
“至少解释了为什么有人愿意花这么大代价杀你。”
爱蜜莉雅轻轻点头。
随后方元又补充道：
“不过按理来说，像这样王选者的身份应该是保密的吧？”
爱蜜莉雅说道：“正式召开王选会议之前，候选人的身份原则上确实是不会公开。”
“就连这枚徽章，我一般也不会外露。”
“不过也有少数的内部人员知道。”
方元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再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