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停了。
江宁城被一夜大雪裹成了一座银白色的城池,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棱,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府衙正堂的屋脊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两只石狮的头顶也被染成了白色,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憨态。
但府衙里的气氛却半点也不憨。
天刚蒙蒙亮,刑曹的公房已经忙成了一锅粥。悦来客栈的命案是包拯上任以来第一桩发生在府城之内的人命大案,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宁官场上下,谁都知道这位新任知府素来最恨两件事:一曰冤狱,二曰拖沓。
谁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命案办砸了,后果可想而知。
明晓也是一夜没睡好。她顶着两个浅淡的黑眼圈走进户曹公房,先把昨日剩下的几份冬小麦清册核对完毕,又将新收上来的两册赋税文书归了档,全部忙完时不过刚到巳时。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整了整吏袍,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户籍核查文书,这是她昨晚回吏舍前特意留在案头的,专门挑了一份与悦来客栈所在坊巷有关的户籍底档核对清单,上面列了几条无关痛痒的格式问题,足够当幌子去刑曹走一趟。
赵掌案不在公房,据说是被包大人叫去问话了。
没有顶头上司盯着,她出门很容易,跟旁边案的老吏说了声去刑曹送文书,便夹着那本户籍册子穿过回廊,朝东路走去。
刑曹候审厢房在府衙东路最深处,紧挨着架阁库的后墙,是一排三间的砖木平房。说是厢房,其实就是条件稍好一些的拘押场所,有床有桌有炭盆,窗户没上铁栅栏,但门口有衙役轮班值守,进出都要登记,被关在这里的嫌疑人可以在府衙范围内有限活动,但未经许可不得出府。
这比大牢强了不知多少倍,但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来说,依旧是难以想象的折磨。
明晓走到刑曹门口时,守在候审厢房外面的年轻衙役认识她,昨天在悦来客栈门口打过照面,便没有阻拦,只是让她在登记簿上签了个名字,便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轻轻叩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进去。
胡静姝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木板床上,背靠着墙,膝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被子。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布棉袍,帽子摘了搁在枕边,发髻略微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侧,面色比昨天更加苍白了几分,眼下也是一圈淡青。
好在她情绪比昨天稳定了许多,明晓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竟然还能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来,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故作轻松:“你这顺路,顺得可真够早的。”
明晓没有接茬,先走到炭盆前看了一眼,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不算冷。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竹筷,碗底还残留着半碗稀粥,看来早饭是送过了,伙食也不算太差。
她这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压低声音道:“说正事。你昨晚有没有想起什么有用的信息?案发时你在大堂,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胡静姝敛了笑,垂下眼帘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一直在靠窗的座位吃羊肉汤,当时大堂里人不多,有一个住店的客商在角落里喝酒,跑堂的在柜台后面打盹,还有一个老汉在门口抽旱烟。中间跑堂去后厨催了一次菜,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那期间大堂里就剩我、喝酒的客商和门口的老汉。后来老汉走了,客商也上楼了,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跑堂才端着菜回来。”
“喝酒的客商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赭色绸袍,戴了一顶软脚幞头,手边放着一个挺大的牛皮行囊。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那件绸袍的面料是上等的湖绫,我不是故意看的,但从小见惯了这些东西,一眼就认出来了。当时我心里还想,这客栈不算高档,怎么会有穿湖绫的客商住在这里。”
湖绫。
明晓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钱万通是扬州布商,来江宁进云锦。湖绫与云锦同属高档丝织品,市面上最贵的两种面料。一个穿湖绫的客商,和死者住在同一家客栈里,而且案发后没有人提起过他,至少明晓昨天在旁边听讯问时,没听到任何人提到这个人的存在。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他?”
“没有。他从楼梯上去之后就再没下来过。之后没多久,楼上就闹出了动静。”
明晓默默记下这个线索,又问了几句胡静姝的身体状况和候审厢房的日常安排,确认她没有受到什么刁难,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胡静姝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陈明之……”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口:“我会没事的……对吗?”
明晓的手扶在门框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胡静姝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佯装的镇定,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硬撑着没有溢出来。
明晓:“放心,有我在,你和顺子两个人都不会有事。”
胡静姝点了点头,噙着泪光,用力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明晓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刑曹的公房走去。她夹着那份户籍核查文书,正准备找一个相熟的书吏搭话、打听听闻有关案子的消息,脚步却忽然停住了,回廊拐角处,两个衙役正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盘子里的茶盏还冒着热气,看方向是往二堂去的。在江宁府衙,只有接待重要客人时才会用这种定窑白瓷的茶盏。她心里正想着“谁一大早跑到府衙来做客”,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孙掌吏。他仍旧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皂色吏袍,圆脸上的皱纹比明晓上次见他时又深了几分,走路的速度却丝毫不见减慢,怀里的文书差点撞到明晓的肩膀上。
“孙掌吏。”
明晓叫住他:“包大人可在二堂?属下有事想禀报。”
孙掌吏停住脚步,打量了她一眼,面上的表情在“你怎么又来打听”和“算了告诉你吧”之间摇摆了一瞬,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包大人今日天没亮就到了二堂,调了刑曹的案卷,说是要亲自过问悦来客栈的案子。但后来来了客,在二堂后面的暖阁里谈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走。包大人吩咐了,这期间谁也不见。”
明晓皱眉,心里莫名地想起昨晚秦淮河边那顶青帷小轿和那个操着开封口音的神秘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梁骨淌下来:“什么客?一大早来府衙,比命案还重要?”
“不知道。”
孙掌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确信四下无人,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听说是京城来的,有通行符节,包大人是亲自到二堂门口接的。”
明晓心头那股预感越发浓重,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便听二堂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回廊的青石板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的桩子,稳得让人不敢忽视。
孙掌吏立刻住了嘴,往旁边退了一步,躬身垂手。
明晓也跟着垂首退到廊边,余光却不自觉地往脚步传来的方向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