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颠簸了很久。
明晓被蒙着眼睛,双手被一根麻绳松松地捆着。
不算太紧,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弱女子跑不了。
耳边是轿杠吱呀吱呀的声音,是打手们粗重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的抱怨。
“这趟差事,真他娘的晦气。”
“少说两句,办完就有赏钱。”
“那姓文的倒是会享福,坐在前头骑马,让咱们抬轿子……”
明晓听着,心里默默计算着方向和时间。
先是往东,拐了两个弯,然后一路向北。
她能感觉到,因为轿子开始微微上坡,像是往城北地势高的地方走。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又往西拐,路面变得坑坑洼洼,轿子晃得更厉害了。
出城了?
不对,时间不够。
汴京城大得很,小半个时辰走不出城。
应该是城北某处偏僻的角落。
她想起之前顺子提过,城北有不少荒废的院子,早年是些官员的别业,后来败落了,空着没人住,偶尔被些不三不四的人租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看来,这就是目的地了。
明晓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
她知道暂时死不了。
如果那些人真想杀她,半路上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动手,何必费劲抬着轿子走这么远?
既然没杀,那就是还有用。
至于有什么用——
她想起文仲和说的“自有安排”,想起那荒唐的“庆历三年婚约”。
赌坊门口那辆青幔小车,王掌柜那古怪的恭敬,庄子失火,租房被毁,债务翻倍……
还有那句“上面打了招呼”。
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现在,她终于要被拽到网中央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怕有什么用?怕就不死了?
既来之,则安之。
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费这么大劲,到底想干什么。
轿子终于停了。
有人掀开轿帘,一把把她拽出来。黑布还蒙着眼,她踉跄了两步,站稳。
“到了?”
她问。
没人回答。
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走。脚下是青石板,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进了门,门槛挺高,她差点绊倒。然后是院子,穿过去,又进了一道门。
“站着。”
一个声音说。
然后她听见有人走远,小声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明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黑布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感觉得到……这里很静。
不是那种空旷的静,是一种诡异的、有什么东西压抑着的静。
她闻到了香烛的气味,还有一种旧屋子特有的霉味。可那霉味里,混着别的什么。
像是刚刷的漆,又像是……红纸?
红纸。
红布。
婚约。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蒙眼的黑布被人一把扯掉。
明晓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间正厅。
不算大,但收拾得挺整齐。
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居然还摆着几盘干果点心——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讨口彩的“早生贵子”。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崭新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微微翘起来。
房梁上挂着红绸,一匹一匹,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到处都是红的。
红得刺眼。
红得诡异。
红得像中式恐怖片的场景。
可明晓看着这些红,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怪异。
那喜字,贴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糊上去的,根本没对齐。那红绸,长短不一,有几匹还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陈货。那桌上的干果,落着一层薄灰,红枣都干瘪了,桂圆也裂了口子。
这哪像是要办喜事?
这分明是在敷衍。
像是在应付什么差事。
明晓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谁要娶她?
文仲和说的那个“文宗玉”?还是周允的那个侄子?
还是……
她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喜字,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红绸,看着那些落灰的干果,缓缓开口。
“这布置,挺敷衍的。”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你们那位公子,看起来不怎么重视这门亲事啊。”
她继续说:“还是说——他根本就不会来?”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文仲和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
“明娘子果然聪明。”
明晓终于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秋天的,扇什么扇子?
这人长得倒不难看,五官周正,皮肤白净,可那脸上挂着的笑,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不是文仲和那种假笑。
是一种玩味的、像是猫看老鼠的笑。
明晓看着他,问:“你是谁?”
那年轻男人折扇一收,拱手为礼:“在下文宗玉。明娘子,久仰。”
文宗玉。
就是那个“庆历三年婚约”里要娶她的人。
明晓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
“就你?”
文宗玉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明娘子不满意?”
“满意?”
明晓指了指那些歪歪扭扭的喜字,那些皱巴巴的红绸:“你管这叫满意?”
文宗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完了,走近几步,盯着明晓,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我都有点舍不得下手了……明娘子,你确实有点意思。”
明晓没有被他这话打动。
下手?要干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文公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谁要娶我?”
文宗玉挑了挑眉:“我啊。”
“你?”
明晓摇头:“你不是。你只是个幌子。”
文宗玉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庆历三年的婚约,说实话,大家心知肚明,都是假的,这谎撒得太没水平。”
明晓说:“文家好歹名门望族,不至于蠢到编这种一眼就能戳穿的瞎话。”
“所以,你不是真的想娶我。你只是个——”
她顿了顿。
“办事的。”
文宗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欣赏?
“明娘子,你真的很聪明。”
他没有否认。
“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明晓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文宗玉叹了口气,摇着折扇,踱了几步。
“行吧,既然明娘子问了,我也不妨告诉你。”
他停下来,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