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老秀才开始集中讲解本次模拟考的“难点与要点”，并结合几份真正优秀的匿名试卷进行深入剖析时，孙棠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老秀才口中提到的破题角度、论证深度、时政结合、文辞创新……许多概念他闻所未闻，提及的经典篇章关节、时政案例剖析，更是让他如听天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所做的那套试卷，与眼下讨论的“高标准”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那份让他沾沾自喜的试卷，在老秀才此刻的讲解参照下，显得如此苍白、浅薄、流于表面。
一股混杂着羞恼和恍然大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并非因认识到自身不足而羞愧，而是觉得自己可能被“区别对待”了。
点评结束，众书生或沉思，或三五聚在一起低声讨论刚才听到的精要，或向老秀才请教细节。
孙棠却阴沉着脸，独自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正厅内外忙碌的几名管事、杂役。再看这模拟考场，顿觉处处透着明晓那种精于算计、钻营取巧的味道。什么“全真模拟”，什么“名师指点”，恐怕都是噱头！给自己那份简单到可笑的试卷和浮夸评语，更是赤裸裸的敷衍和戏弄！
他觉得今日花了重金却得了份“劣质”体验，完全是当了冤大头。他环顾四周，见不少书生对刚才的点评仍津津乐道，对考场提供的餐食也颇为满意，心中那股“众皆醉我独醒”、“唯我窥破真相”的优越感，混合着赖掉这笔冤枉钱的念头，骤然强烈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打断了厅内尚存的讨论声：“诸位！诸位同窗，请听孙某一言！”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孙棠挺直腰板，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鄙夷与揭露真相的严肃表情，指着自己那份批了高分的试卷，扬声道：“诸位寒窗苦读，花费不菲来此，所求不过是一个‘真’字，一份实实在在的进益。然则，孙某方才细观此间种种，深觉可疑，不忍见诸位同窗受蒙蔽，故冒昧直言！”
他顿了顿，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继续道：“诸位请看孙某这份试卷，题目粗浅，几近儿戏；再看这评语，浮夸虚饰，空洞无物！此等水准，何以模拟真考？何以指点迷津？此其一可疑也！”
他目光扫过厅内陈设，语带嘲讽：“其二，此间环境简陋逼仄，刻意模拟‘粪号’之侧，美其名曰‘全真’，实则折辱斯文，与真正为国选才之庄严贡院，岂可同日而语？不过是利用吾等焦虑，故弄玄虚，抬高价钱罢了！”
“其三！”
他声音更高，带着一种笃定的揭穿意味，他指向正在角落整理物品的杂役：“此间科举模拟考场的执事不过是一些奴仆而已，诸位不觉得可笑吗？这幕后东主，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否真有那份指点科举的学识与资格？恐怕不过是一群见利忘义、投机取巧的商贾，包装一番，来收割我等读书人的血汗钱罢了！”
他最后总结，语气慷慨激昂，仿佛为民请命：“孙某今日体验，深感名不副实，深悔所费钱财！故奉劝诸位，莫要被这些虚头巴脑的‘模拟’、‘套餐’所惑。科举正道，在于苦读圣贤书，在于寻访明师，岂能寄托于此等来历不明、故弄玄虚之所？孙某今日便要做个表率，此等欺诈之行，所收费用，断无支付之理！也望诸位同窗，擦亮眼睛，莫再上当！”
说罢，他昂首而立，一副坚持真理、绝不妥协的模样，等着看众人哗然、管事慌乱的反应。
然而，厅内却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
预想中的附和与骚动并未出现。
大多数书生看着孙棠，眼神里并非恍然大悟的愤怒，而是……疑惑、审视，甚至带着淡淡的不以为然。
一个坐在前排、面容清癯、衣着洗得发白的书生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孙公子此言，在下不敢苟同。”
他举起手中一份批改细致的试卷：“在下家境贫寒，无力延请西席。来此三次，所得试题皆紧扣时政，发人深省。评卷先生所指出的疏漏，俱是在下平日难以自查的关隘。虽则环境艰苦，却正因此，让在下提前知晓科场不易，心态得以磨砺。至于这位小哥……”
他看了一眼一旁明晓雇来的杂役：“不过是经办杂务，何碍于此间所提供文章指导之价值？东家是谁，又有何干系？只要试题有益，点评中肯，便值回所费。孙公子抽到简单题目，或许真是运气，又或是……公子所言‘粗浅题目’，恰合公子当下所需，亦未可知。”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几个书生点头附和。
“张兄所言甚是！某上次策论被批‘论证乏力，例证陈旧’，回去苦读半月，方知先生眼光毒辣！”
“那《临场应考锦囊》中的时间分配法，某试过之后，效率确乎提升！”
“餐食虽简，却干净顶饿，比贡院号舍里那冷硬炊饼强多了！”
又有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的书生皱眉看向孙棠：“孙公子口口声声‘欺诈’、‘蒙蔽’，却不知公子所作文章，可能让我等一观？也好印证公子所言‘粗浅浮夸’是否属实？至于费用，”他微微冷笑，“契约既定，体验已毕，公子若觉不满，大可依契协商，或向中间人申诉。如此当众诋毁，意图赖账，非君子所为，也有辱我等读书人体面！”
“不错！孙公子若觉不值，自可离去，何故在此搅扰，耽误我等向先生请教？”
“认得伙计又如何？苏子瞻、章子厚那般才俊，亦曾微服于市井。英雄莫问出处，学问又岂在执事身份？”
质疑声、反驳声渐渐响起，虽然音量不高，却清晰有力，连成一片。
这些寒门学子，或许平日谨小慎微，但对于他们亲眼所见、亲身受益、且可能是唯一能负担得起的“提升途径”，他们有着最朴素的判断和维护之心。
孙棠那高高在上、全盘否定的姿态，本就让他们不喜，其意图赖账的行径，更触动了他们心中“信义”的底线。
孙棠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万万没料到，这些他根本瞧不上眼的穷酸书生，竟会集体驳斥他！
他们难道不该恍然大悟，跟着他一起声讨这个“黑心”考场吗？
明晓在一旁的屋内把一切看在眼里，她招来另一名杂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没一会儿，杂役出去，走到厅中，先对众书生拱手：“多谢诸位相公仗义执言。”
然后转向孙棠，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孙公子，本场模拟考，您已全程参与，试卷已评，点评已听。费用之事，按契约，需经由中间人结算。公子若有任何异议，可按契约定程序提出。此刻还请莫要干扰其他相公研学。公子，请——”
他伸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态度坚决。
众书生虽未再大声指责，但一道道不赞同、甚至带着鄙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孙棠身上。那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他难堪。
“你……你们……”
孙棠指着那名杂役，又环视众人，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指责和表演，在众人冷静的审视和反驳下，都成了笑话。
继续僵持，只会更加丢脸。
“好……好！一群不识好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材！”
孙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把抓起桌上自己的试卷，狠狠揉成一团，猛地掷在地上，然后在一片沉默而冷淡的注视中，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冲出了正厅，脚步仓惶地消失在院门外，连那句“你们等着”的狠话都忘了撂下。
厅内安静了一瞬。
那清癯书生弯腰，捡起被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平，看了一眼，微微摇头，递给杂役。
那杂役接过，低声道谢，又对众人拱手：“些许搅扰，让诸位相公见笑了。各位若还有疑问，可继续向先生请教。”
小小的风波，很快平息。
书生们重新围拢到老秀才身边，探讨学问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潭水依旧深沉，照映着他们各自对前程的渴望与努力。
隔壁小屋内，明晓将视线从窗缝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