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当即弯腰，从摊下取出那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罐口用油纸封着，细绳扎紧。
她解开绳子，掀开油纸一角。
一股复杂而浓郁的香气顿时逸出。那是发酵豆制品特有的醇厚，混合着辣椒的辛香、香油的润泽，还有隐隐的酒香与香料气息。这香气与摊上甜点的味道截然不同，咸鲜霸道，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苏轼眼睛大亮：“这是何物？”
连苏洵和苏辙也被吸引过来，几位书生也好奇地围拢。
明晓用干净竹筷从小罐中夹出一块，深红色的腐乳方方正正，表面裹着一层鲜亮的茱萸油，油光中可见细细的香料末。腐乳质地细腻，几近膏状，在筷尖微微颤动。
“这是豆腐乳，又称腐乳。”
明晓解释道：“用豆腐发酵制成，佐粥下饭最宜。这一罐是茱萸味的，加了香油和数种香料。”
她虽不知道豆腐乳具体出现的时间，但此时这种红油豆腐乳并没流行，至少她还没在汴京看到过。
苏轼接过筷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赞叹道：“豆腐竟能做出这般形态风味，真乃化腐朽为神奇。”
他看向明晓：“可能尝尝？”
“自然。”
明晓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只是这腐乳咸鲜味重，空口吃怕是不妥……”
她四下张望，见隔壁胡饼摊的掌柜正闲坐着，心念一动：“李掌柜，借张饼可好？切半张就够。”
那胡饼摊的掌柜与明晓相邻数日，见她为人谦和，生意也好，早存了结交之心，闻言爽快道：“明娘子客气什么。”
当即切了半张刚出炉的胡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明晓道了谢，将胡饼撕成几小块，每块抹上少许腐乳，先递给苏洵：“苏先生尝尝。”
苏洵接过，端详片刻，方才入口。腐乳的咸鲜、辣味、醇香瞬间在口中爆开，与胡饼质朴的麦香形成绝妙搭配。他细嚼慢咽，眼中渐露惊异之色。
苏轼早已迫不及待，自己抹了一块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闭上，似在细细品味。
“妙……妙极！”
半晌，苏轼睁开眼，眼中光彩熠熠：“咸、鲜、辣、香、醇，五味交织，层次分明！豆腐发酵后竟有这般浑厚滋味，如陈年佳酿，余韵绵长！这辣味也恰到好处，不掩豆香，反增辛烈开胃之感！”
他本就是蜀人，花椒和茱萸本就是蜀地常用香辛料，这味道再合胃口不过了！
他又抹了一块，边吃边评：“这香油用得极好，润泽了口感，更添一层香气。里头还有……花椒？肉桂？不，似乎还有别的……”
他看向明晓，眼神热切：“娘子，这方子可能透露一二？”
明晓微笑：“不过是寻常做法。豆腐切块，蒸熟后自然发酵，待长出白毛，再入坛，加盐、茱萸、香料、酒、香油，密封腌制月余即成。关键在发酵火候与香料配比。”
苏辙也尝了一块，点头道：“确是下饭佳品。若配清粥白饭，怕是能多用两碗。”
几位书生也分食了剩下的，皆啧啧称奇。
一位年纪稍长的书生道：“这味道，倒让在下想起蜀地豆瓣酱，但更为细腻醇厚。”
明晓心中一动，是了，三苏正是蜀人，这红油腐乳，算是撞到他们乡味上了。
果然，苏轼感慨道：“这味，确有蜀中风味。自离眉山，许久未尝到这般地道的辣香了。”
他看向那小罐，眼中满是不舍：“娘子这豆腐乳，可卖？”
明晓本想说这是试验品，尚未正式售卖，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这一罐本是自用，尚未定价。不过……”
她顿了顿：“苏相公若喜欢，便赠予相公了。只望相公日后若觉着好，能为小摊美言几句。”
苏轼闻言，先是一喜，随即摇头：“这如何使得？如此美味，岂能白取？”
他看向父亲。
苏洵沉吟道：“娘子既是诚意相赠，我儿便收下吧。不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这是老夫近日所作的几篇策论，虽粗浅，或许对娘子这‘以文会友’之策有些助益。权作回礼。”
明晓心中狂喜，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双手接过文稿：“苏先生大作，小女子岂敢当‘回礼’二字？定当仔细拜读，妥善保管。”
苏轼也笑道：“既如此，苏某也不能小气了。”
他略一思索，走到摊前，提笔蘸墨，在那本答题册的空白页上挥毫写下一篇短文——正是对刚才那道“论《春秋》微言大义”试题的作答。
明晓在一旁看着，只见苏轼下笔如飞，文思泉涌，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写成一篇五百余字的短论。文章不仅破题精准，论证严密，更难得的是文笔酣畅淋漓，气势磅礴。虽只是随手之作，已显大家气象。
写毕，苏轼搁笔，笑道：“这算补上刚才的点心钱。”
围观的书生们早已看得目不转睛，此刻纷纷上前细读那篇文章，赞叹之声不绝。
明晓珍重地收好那页纸，又小心翼翼地将苏洵的文稿与那罐豆腐乳包好，递给苏轼：“多谢三位相公厚爱。”
苏洵起身，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他向明晓微微颔首；“娘子手艺精湛，心思也巧。这摊子，日后我等若路过，定会再来。”
明晓忙行礼：“恭送三位相公。”
苏家父子离去后，摊前却未冷清。
方才那一幕早已吸引了不少人，此刻纷纷上前，有打听豆腐乳何时售卖的，有也想尝尝点心的，更有书生想看看苏轼那篇文章的。
明晓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客人送走。
日头已西斜，她开始收摊，心中却波澜未平。
今日不仅见到了青史留名的三苏，更与苏轼建立了初步的联系，那罐豆腐乳，那篇文章，都是纽带。而苏洵所赠的策论文稿，更是无价之宝。她可以从中分析这位古文大家的写作手法、思想脉络，对指导孙兖科举有莫大助益。
推车回到小院，明晓第一时间便展开苏洵的文稿。
纸上字迹瘦劲有力，内容正是针对当下时政的几篇策论，《审势》、《明间》、《法制》……每一篇都逻辑严密，见解深刻，文风古朴雄健。她细细读过，心中愈发震撼，难怪历史上苏洵虽未中进士，却以文章名动京师，这些文字确有不凡之处。
她又拿出苏轼那篇短文，与册中其他书生的文章对比。
高下立判。
苏轼的文章如江河奔流，气势恢宏，寻常书生的文字则如溪涧细流，虽清可见底，却无磅礴之力。
“这就是天赋的差距啊……”
她轻声感叹。但她转念一想，孙兖本就不是苏轼那样的天纵奇才，她要做的，不是把他教成文豪，而是帮助他在科举中取得一个够用的成绩。
她将苏洵的文稿与苏轼的文章小心收好，与之前整理的资料放在一处。这些，都将成为她教学计划中的重要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