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走后,霍凌川在原处站了许久。
她方才坐过的椅子斜着,仿佛等会儿便会回来,接着同他商量那些没有说完的事。
最初心里仍乱,反复想的都是她要继续留在崔家。他知道她有主意,也知道她如今不肯再任崔修谦摆布,可一想到那个人曾做过什么,便怎么也无法放心。
直到天色暗下来,小厮进来掌灯,他才回想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她连嫁妆都开始清点了,来时那样高兴,同他讲和离后搬回家后的日子。
若不是为了他的案子,她何必将推迟和离的时间,又何必一遍遍向他解释,自己可以等。
他当然可以不同意,可以同她继续争一个两全的办法。
可他偏偏拿那些话去伤她。
她那时看他的眼神,他直到此刻也不敢细想。
夜里苏母遣人来问,怎么不去吃饭,霍凌川才勉强收拾好神色,出去陪着用了几口。
回来后,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苏昭愿意为了他的案子再等些时日,他便不能只顾着怕,更不能将她的心意说成怜悯
明日先去认错,再同她好好商量,怎样尽快找到证据,也怎样让她在崔家少受些委屈。
倘若真能洗清罪名,他便还想再试一次,凭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继续追查霍家的旧案。
到了那时,苏昭应当也已离开崔家。
他也能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将这些年不敢说的话都说清楚。
霍凌川想到这里,心头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热意。
对,无论如何,明日先去认错!
————————
次日一早,霍凌川便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走到客院外,恰好遇见苏府的老管家。
“霍公子,老爷请您去正厅。”
霍凌川停步:“这会儿?”
“是。小姐和姑爷也要回来,老爷说,等人齐了,有件事同大家说。”
听见苏昭会来,霍凌川心口微微一松。
他原本还在想,去了崔府,该怎样请她出来,又怕她仍恼着,不肯见自己。如今她回娘家,等苏父说完正事,总能寻个机会同她说上几句话。
大约是三处分号合作的事。
前几日苏父便提过,往后的安排,也该叫崔修谦来听一听。
霍凌川应下,随管家往正厅去。
才到廊下,他便听见里头的说笑声。除了苏父苏母,还有几道年长的声音,其中一道他认得,是苏家的族长。
他脚步稍缓,进门行礼。
桌上茶点比平日丰盛,苏母也换了身齐整衣裳,正同一位族婶说话。见他站着,便叫人添茶,让他先坐。
这样的阵仗,不太像只谈生意。
只是长辈都在,他不好贸然问,便在下首落了座。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爹,娘。”
苏昭走进来,崔修谦跟在她身侧,手里还提着一匣新买的茶。两人见厅中坐了这么多长辈,都有些意外,随即依次见礼。
霍凌川起了身,苏昭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很快便移开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鬓边只簪了一支小簪,神色与平日无异。可霍凌川一眼便看见,她眼下有一点倦色。
想是昨夜也没有睡好,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趁她走过身边,本想低低唤她一声,但是当着几位长辈和崔修谦的面,到了唇边的“苏昭”到底换了称呼:“崔夫人……”
苏母已经在前头叫她:“来,坐娘这里。”
苏昭便走过去了。
崔修谦将茶交给管家,笑着问苏父:“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小婿来得匆忙,倒没有预备。”
“自家人,不讲这些。”
苏父让他坐了,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停了停,才转向族长。
“人齐了。”
这三个字落下,厅中的闲谈渐渐止住,苏父却先看向了霍凌川。
“凌川,你父亲与我的交情,你是知道的。”
霍凌川应了一声。
“当年仁汇还没有如今的规模,有几趟现银走得急,旁的镖局不肯接,是你父亲亲自押着送到的。后来有一年冬天,路上落雪,约好的日子过了两日还没见人,我同你伯母都急坏了。”
苏母在旁点头。
“到了第三日夜里才回来,披风上结的都是冰。进门头一句,还问厨房有没有热汤。”
苏父听到这里,脸上有了一点笑,转瞬又淡下去。
“那时候说,等咱们老了,生意交给孩子,便寻个清静地方住着。你父亲还笑我,说他在路上跑惯了,真叫他坐着享福,未必坐得住。”
霍凌川静静听着,苏父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谁承想,他比我还年轻,竟走在了前头。”
“他将你托付给我,我是答应过他的。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们虽也使人送过些东西,可到底没能时时照应。许多事,等听说的时候,已经迟了。”
霍凌川将手往袖下收了些,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渐渐清晰:“伯父不必如此。您与伯母这些年的照拂,晚辈一直记着。”
“如今你回了云州,生意也有了起色,我同你伯母总算能放下一半的心。”
苏父稍作停顿,目光落在霍凌川脸上。
“可你往后还有长长的日子要过。成家也好,立业也好,总该有长辈替你张罗,遇着事,也总该有个能回来商量的地方。”
苏昭忽然坐直了:“爹……”
苏父抬手,示意她先听完。
“我与族长商议过了。苏家膝下无子,你父亲又与我情同手足。若你愿意,今日请族中长辈做个见证,我想正式认你做个义子,往后在苏家,便与我亲生儿郎一般无二。”
霍凌川一动不动地坐着,苏父后头似乎还说了什么,他却只听清了“义子”与“亲生儿郎”几个字。
厅中有长辈点头,苏母也望着他,神情欣慰,仿佛终于替这个漂泊多年的孩子寻到了一处稳妥的归宿。
方才那些父辈的旧事,父亲临终的托付,苏家这些年的衣物银钱,忽然都有了一个他无法轻易开口回应的去处。
他下意识看向苏昭,苏昭也正看着他。
她脸上的血色已经淡了,眼里先是震惊,随即生出一点他不敢细辨的惶然。
“这件事,”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你事先知道?”
霍凌川立刻摇头:“我也是现在才听伯父说起。”
苏昭攥紧的指尖稍稍松了些。
还好不是他与父亲已经商量妥当,只等今日叫她回来听一个结果。
她心里那阵骤然窜起的寒意终于退了些,转而看向苏父:“爹,这么大的事,怎么从前一点也没听您提过?”
“也是这几日才议定,今日请长辈们来,便是要当面问问凌川的意思。”苏父说得平和。
苏母也接过话:“你爹想得周全。往后凌川住在这里,便再不必觉得自己是客人了。”
霍凌川已经站了起来,显然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中回过神。
苏昭望着他,心里仍存着一点笃定。昨日的争吵还横在两人之间,来年春天的约定也尚未凉透。他不会不知道,应下之后意味着什么。
崔修谦却在此时慢慢舒展了眉头,最初那点意外过去以后,他几乎立刻便想明白了。
苏家认子,霍凌川便成了苏昭的兄长。
他们自幼熟识也好,旧日有过婚约也罢,从今往后,再亲近,也只能止于兄妹。那些近来令他不快、却又不好当面追究的来往,竟就要这样有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名分。
他抬眼看向苏父,唇边不觉有了笑意。
“岳父待故人之子这样厚重,霍伯父若泉下有知,想来也会宽慰。”
苏昭转头看了他一眼。
“凌川。”苏父这一声叫得很温和。
“今日长辈们都在,我便当着大家问你一句。”
苏昭屏住了呼吸。
苏父望着故人的儿子,眼里有真切的疼惜,也有不容轻忽的郑重。
“你可愿意,认下我们这双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