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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西边开始花钱抢工匠

西边给工匠开的第一份价,比买一门旧炮还扎眼。

不是因为钱特别多。

是因为给钱的方法变了。

过去找铁匠、木匠,都是做一件算一件。打一只铁箍多少钱,削一副炮架多少钱,坏了再另算。

这一次,来问价的人不问单件。

先问:

“你能不能照一个样子,连续做十个差不多的?”

答得上,再谈月钱。

第一个被请走的不是会铸炮的人。

是一个做量环的铁匠。

他原本给商号做过秤砣、车轴套和铜环,手艺算不上最出名,却有一个习惯——第一只做好以后,不靠眼睛照第二只。

他会留样。

第二只往第一只上套。

第三只再和前两只比。

做车轴套时,这种手艺只是让商人少退货。

到了那间作坊里,却立刻变得值钱。

作坊主先让他重做原来的甲、乙两套量环。

旧量环是不同铁匠分别打出来的。

看着差不多。

真把同一颗试弹拿过去,有的能过,有的会卡。

那个铁匠没急着打新的。

先把旧环全收在一起。

一个一个套。

最后只留下两只,作为母样。

其余重做。

第一批六只量环打出来以后,仍然不完全一样。

最小的那只,比母样紧一点。

铁匠没有说“差不多能用”。

直接敲扁重来。

有人问:“这么一点也要废?”

他说:“今天差一点,明天按它再做十个,就差十种。”

这句话后来顺着商人口述传到印度西岸。

马和看到时,先问了一句:

“他是大明工匠?”

“不是。”

“在大明军器作坊做过?”

“没见过。”

“那就别往大明身上挂。”

会留样、会比尺寸,并不是只有大明才会。

真正该看的,是西边第一次有人肯长期出钱,把这种手艺从普通买卖里单独买出来。

第二个被请走的是木匠。

他做过商船舵柄、滑轮架和舱内木座。

也给几条私人护送船修过甲板。

没有进过大明军船的内舱。

更没有军器图样。

但他做木件也留样。

一块木板削好以后,会把轮廓描在另一块上。

孔眼位置先拿细锥定。

再照着样板一副一副开。

过去这种办法拿来做滑轮架。

现在作坊让他做炮架侧板。

第三副架子做出来时,左右两边的孔第一次能直接对上。

不用装到一半再削。

第四副也一样。

作坊里的人这才发现,所谓“照一个样子做”,不只是量炮口。

连木头哪里打孔、横梁多长、绳扣放哪,都可以先定下来。

有人当场加了钱。

不是奖一副炮架。

是要木匠把样板留下。

木匠却不肯。

“样板是我的。”

“你人都收了钱。”

“收的是做活的钱。”

“样板另算。”

最后又加了一笔。

样板才留下。

价钱也很快变了。

最初只是双倍工钱。

后来有人嫌工匠做完一批就走,干脆开始谈半年。

给住处。

给学徒吃饭。

若愿意把自己的样板和常用工具一并带去,再加一笔安家银。

这已经和临时请人修船不一样。

一名做铜套的老匠没有答应。

不是嫌钱少。

他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原来的市里做活,去了西边,半年以后生意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来谈的人便改口:

“你不去,让徒弟去。”

老匠还是没点头。

可他的一个徒弟私下去了。

走的时候只带普通锉刀、锤子和两只自己做的铜套母样。

没有大明的东西。

也没有军器图样。

到了西边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作坊里原来每个人各用各的几把尺重新比了一遍。

三把标着一样长的木尺,实际并不一样。

最短和最长差了半个指节。

难怪同一个尺寸从不同人手里做出来总会变。

徒弟没有能力造出一套精密量具。

只能先挑一把作母尺。

其余照着修。

这种办法粗。

却立刻让作坊里“同样一尺”的意思开始固定下来。

这一条被送回来时,马和专门让人把身份写明:

“普通民间匠徒,自愿受雇西行。”

没有“大明匠人被挖”。

也没有“军器技术外泄”。

可从这一刻开始,西边那些出钱的人已经不是只买某一件手艺。

他们开始买一个人能不能把作坊里其他人的手也往同一把尺上拢。

后来又有两名年轻匠人来问同样的半年契。

一个要先拿一半安家银。

一个要求学徒也算工钱。

出钱的人都肯谈。

这说明他们要的已经不是偶尔请到一个巧手,而是想把能重复做事的人留下来。

价格因此开始从“做一件多少钱”,变成“这个人半年值多少钱”。

这件事比旧炮被买走更麻烦。

旧炮只是一件东西。

样板留下以后,换一个木匠,也可能照着继续做。

陈瑄听完,没有说把这种木样全禁掉。

“普通船作也用样板。”

“不能见到样板就当军器。”

马和道:“可他们现在专门在收。”

“那就记谁收、收什么。”

“别先把会用木样的人都写成替他们造炮。”

第三批消息才第一次碰到大明自己控制的修船点。

一个替印度西岸船厂做普通木料活的雇工,被人私下问过价。

不是问他会不会造炮。

问的是:

“大明船上那些一样大小的滑轮、木楔、绳扣,是谁定尺寸?”

那雇工说自己不知道。

对方又问:

“样板放哪?”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谈。

转头把事情报给了船厂管事。

管事先查他平时能接触什么。

结果很清楚。

他做的是外层木料。

能看见一些普通修船件。

接触不到火器样板。

也碰不到军器量具。

有人提议先把人扣起来问。

管事没准。

“别人问他,不等于他卖了。”

最后只让他把问价人的样貌、口音和约见地点写下来。

没抓雇工。

也没顺着去抓所有外来商人。

但船厂把一件旧习惯改了。

过去有些普通木样,做完后会留在工棚边上,谁要照着补一块,拿来就用。

从这日起,军船专用木样、量杆、量环和火器相关样板全部单独收柜。

领出去记人。

用完交回。

缺一件,先找清楚去了哪里。

普通商船木样仍照旧。

因为不能为了防人问价,把整个修船场都当军器库。

这道变化送回应天以后,朱允熥先问:

“有人已经把军器样板卖出去了吗?”

“没有证据。”

“有人拿走量具了吗?”

“没有。”

“那我们防什么?”

“防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找这些东西。”

朱允熥点头。

“那就防接触。”

“别先防人。”

人会走。

工匠也会换东家。

给普通商船做木件的人,今天在印度西岸,明天去石岸,不能因为他手巧就把他锁在一处。

真正不能随人走的,是国家军器样板、制式量具、火器图样和还在军中使用的验收册。

所以新规没有写“工匠不得西去”。

只写:

军器样板不得私带。

制式量具领用有册。

军船专用图样不得抄给私商。

参与军器验收者,不得以职务所见替外商私做同式样板。

这几条压住的是东西和职务。

不是所有会打铁、削木头的人。

西边那边也没有因为请到两个普通工匠,就突然做出一套成熟火器。

新的量环确实更接近。

炮架侧板也更整齐。

可铁匠很快碰到另一个问题。

量环能做得一样,旧炮本身却不一样。

有些炮口合甲号,膛里却偏窄。

有些膛径接近,尾部厚薄又不同。

木匠也一样。

炮架侧板照样板做得再齐,换一条甲板弧度不同的船,底座还是得重新修。

他们第一次发现:

工匠能把一件东西反复做得更像。

却不能凭两个人,把所有船、所有旧炮都变成同一种。

于是出钱的人开始问第四种人。

不是铁匠。

不是木匠。

不是炮手。

“谁负责最后说这件能不能收?”

这个问题让作坊主愣了很久。

过去东西做好,能用就收。

现在量环、样板、分号都出来了,反而需要有人决定:

差多少算能用。

差多少必须退。

哪一门修过以后还能留在甲号。

哪一颗弹虽然能过环,却因为太轻不能进同一箱。

这一层,已经不是“会做”了。

是“谁来定做得够不够一样”。

消息送回应天时,军器官看完,只说:

“他们开始找验收的人了。”

朱标问:“比找工匠更要紧?”

“更要紧。”

“为什么?”

“工匠能把东西做出来。”

“验收的人决定什么东西能留下。”

朱标没有再问。

因为一套制式真正长出来的时候,最难的往往不是第一件。

是第一百件里,谁有权把不合格的那一件扔出去。

而西边的人,已经开始肯花钱找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