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给工匠开的第一份价,比买一门旧炮还扎眼。
不是因为钱特别多。
是因为给钱的方法变了。
过去找铁匠、木匠,都是做一件算一件。打一只铁箍多少钱,削一副炮架多少钱,坏了再另算。
这一次,来问价的人不问单件。
先问:
“你能不能照一个样子,连续做十个差不多的?”
答得上,再谈月钱。
第一个被请走的不是会铸炮的人。
是一个做量环的铁匠。
他原本给商号做过秤砣、车轴套和铜环,手艺算不上最出名,却有一个习惯——第一只做好以后,不靠眼睛照第二只。
他会留样。
第二只往第一只上套。
第三只再和前两只比。
做车轴套时,这种手艺只是让商人少退货。
到了那间作坊里,却立刻变得值钱。
作坊主先让他重做原来的甲、乙两套量环。
旧量环是不同铁匠分别打出来的。
看着差不多。
真把同一颗试弹拿过去,有的能过,有的会卡。
那个铁匠没急着打新的。
先把旧环全收在一起。
一个一个套。
最后只留下两只,作为母样。
其余重做。
第一批六只量环打出来以后,仍然不完全一样。
最小的那只,比母样紧一点。
铁匠没有说“差不多能用”。
直接敲扁重来。
有人问:“这么一点也要废?”
他说:“今天差一点,明天按它再做十个,就差十种。”
这句话后来顺着商人口述传到印度西岸。
马和看到时,先问了一句:
“他是大明工匠?”
“不是。”
“在大明军器作坊做过?”
“没见过。”
“那就别往大明身上挂。”
会留样、会比尺寸,并不是只有大明才会。
真正该看的,是西边第一次有人肯长期出钱,把这种手艺从普通买卖里单独买出来。
第二个被请走的是木匠。
他做过商船舵柄、滑轮架和舱内木座。
也给几条私人护送船修过甲板。
没有进过大明军船的内舱。
更没有军器图样。
但他做木件也留样。
一块木板削好以后,会把轮廓描在另一块上。
孔眼位置先拿细锥定。
再照着样板一副一副开。
过去这种办法拿来做滑轮架。
现在作坊让他做炮架侧板。
第三副架子做出来时,左右两边的孔第一次能直接对上。
不用装到一半再削。
第四副也一样。
作坊里的人这才发现,所谓“照一个样子做”,不只是量炮口。
连木头哪里打孔、横梁多长、绳扣放哪,都可以先定下来。
有人当场加了钱。
不是奖一副炮架。
是要木匠把样板留下。
木匠却不肯。
“样板是我的。”
“你人都收了钱。”
“收的是做活的钱。”
“样板另算。”
最后又加了一笔。
样板才留下。
价钱也很快变了。
最初只是双倍工钱。
后来有人嫌工匠做完一批就走,干脆开始谈半年。
给住处。
给学徒吃饭。
若愿意把自己的样板和常用工具一并带去,再加一笔安家银。
这已经和临时请人修船不一样。
一名做铜套的老匠没有答应。
不是嫌钱少。
他说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原来的市里做活,去了西边,半年以后生意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来谈的人便改口:
“你不去,让徒弟去。”
老匠还是没点头。
可他的一个徒弟私下去了。
走的时候只带普通锉刀、锤子和两只自己做的铜套母样。
没有大明的东西。
也没有军器图样。
到了西边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作坊里原来每个人各用各的几把尺重新比了一遍。
三把标着一样长的木尺,实际并不一样。
最短和最长差了半个指节。
难怪同一个尺寸从不同人手里做出来总会变。
徒弟没有能力造出一套精密量具。
只能先挑一把作母尺。
其余照着修。
这种办法粗。
却立刻让作坊里“同样一尺”的意思开始固定下来。
这一条被送回来时,马和专门让人把身份写明:
“普通民间匠徒,自愿受雇西行。”
没有“大明匠人被挖”。
也没有“军器技术外泄”。
可从这一刻开始,西边那些出钱的人已经不是只买某一件手艺。
他们开始买一个人能不能把作坊里其他人的手也往同一把尺上拢。
后来又有两名年轻匠人来问同样的半年契。
一个要先拿一半安家银。
一个要求学徒也算工钱。
出钱的人都肯谈。
这说明他们要的已经不是偶尔请到一个巧手,而是想把能重复做事的人留下来。
价格因此开始从“做一件多少钱”,变成“这个人半年值多少钱”。
这件事比旧炮被买走更麻烦。
旧炮只是一件东西。
样板留下以后,换一个木匠,也可能照着继续做。
陈瑄听完,没有说把这种木样全禁掉。
“普通船作也用样板。”
“不能见到样板就当军器。”
马和道:“可他们现在专门在收。”
“那就记谁收、收什么。”
“别先把会用木样的人都写成替他们造炮。”
第三批消息才第一次碰到大明自己控制的修船点。
一个替印度西岸船厂做普通木料活的雇工,被人私下问过价。
不是问他会不会造炮。
问的是:
“大明船上那些一样大小的滑轮、木楔、绳扣,是谁定尺寸?”
那雇工说自己不知道。
对方又问:
“样板放哪?”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谈。
转头把事情报给了船厂管事。
管事先查他平时能接触什么。
结果很清楚。
他做的是外层木料。
能看见一些普通修船件。
接触不到火器样板。
也碰不到军器量具。
有人提议先把人扣起来问。
管事没准。
“别人问他,不等于他卖了。”
最后只让他把问价人的样貌、口音和约见地点写下来。
没抓雇工。
也没顺着去抓所有外来商人。
但船厂把一件旧习惯改了。
过去有些普通木样,做完后会留在工棚边上,谁要照着补一块,拿来就用。
从这日起,军船专用木样、量杆、量环和火器相关样板全部单独收柜。
领出去记人。
用完交回。
缺一件,先找清楚去了哪里。
普通商船木样仍照旧。
因为不能为了防人问价,把整个修船场都当军器库。
这道变化送回应天以后,朱允熥先问:
“有人已经把军器样板卖出去了吗?”
“没有证据。”
“有人拿走量具了吗?”
“没有。”
“那我们防什么?”
“防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找这些东西。”
朱允熥点头。
“那就防接触。”
“别先防人。”
人会走。
工匠也会换东家。
给普通商船做木件的人,今天在印度西岸,明天去石岸,不能因为他手巧就把他锁在一处。
真正不能随人走的,是国家军器样板、制式量具、火器图样和还在军中使用的验收册。
所以新规没有写“工匠不得西去”。
只写:
军器样板不得私带。
制式量具领用有册。
军船专用图样不得抄给私商。
参与军器验收者,不得以职务所见替外商私做同式样板。
这几条压住的是东西和职务。
不是所有会打铁、削木头的人。
西边那边也没有因为请到两个普通工匠,就突然做出一套成熟火器。
新的量环确实更接近。
炮架侧板也更整齐。
可铁匠很快碰到另一个问题。
量环能做得一样,旧炮本身却不一样。
有些炮口合甲号,膛里却偏窄。
有些膛径接近,尾部厚薄又不同。
木匠也一样。
炮架侧板照样板做得再齐,换一条甲板弧度不同的船,底座还是得重新修。
他们第一次发现:
工匠能把一件东西反复做得更像。
却不能凭两个人,把所有船、所有旧炮都变成同一种。
于是出钱的人开始问第四种人。
不是铁匠。
不是木匠。
不是炮手。
“谁负责最后说这件能不能收?”
这个问题让作坊主愣了很久。
过去东西做好,能用就收。
现在量环、样板、分号都出来了,反而需要有人决定:
差多少算能用。
差多少必须退。
哪一门修过以后还能留在甲号。
哪一颗弹虽然能过环,却因为太轻不能进同一箱。
这一层,已经不是“会做”了。
是“谁来定做得够不够一样”。
消息送回应天时,军器官看完,只说:
“他们开始找验收的人了。”
朱标问:“比找工匠更要紧?”
“更要紧。”
“为什么?”
“工匠能把东西做出来。”
“验收的人决定什么东西能留下。”
朱标没有再问。
因为一套制式真正长出来的时候,最难的往往不是第一件。
是第一百件里,谁有权把不合格的那一件扔出去。
而西边的人,已经开始肯花钱找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