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执着地穿过院子后方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顽强地洒落下来,在堂屋门口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其中一道光柱,不偏不倚地落在黄胜林坚毅而微微紧绷的脸上。
那光斑随着树枝的摇曳而晃动,仿佛为他古铜色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也无声地照亮了整个黄家大塆此刻交织着巨大希望与无形考验的未来之路。
尘埃落定,喧嚣散去,巨大的财富如同刚被驯服的猛兽,暂时蛰伏在黄家大塆各家各户那或新或旧的箱柜深处。
黄磊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象征着家族产业根基的账本上。
“账上剩下的这三千七百多万,”他指尖划过一串令人心跳的数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抽走三千万。”
此言一出,围坐的几位核心叔伯,包括刚刚接过重担、精神仍处于亢奋状态的黄胜林,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千万!这几乎是目前能动用资金的全部!
“年关一过,我谋划的那个‘旭日超市’项目就要动真格的了。”黄磊解释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城市里即将拔地而起的新战场,“江城,鄂省,乃至更远……
每一步,都是硬仗,都需要真金白银去砸开门路,去抢占最繁华的码头!这钱,是种子,更是开路的炮火。”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账本上那剩下的七百多万数字:“这七百多万,留在村里,就是咱们养殖业开疆拓土的军饷!”
黄胜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忐忑被巨大的兴奋取代。他攥紧了拳头:“小磊,你说,怎么干?”
“一九九零年,”黄磊的声音带着一种开拓者的锐气,“咱们的养殖场,要鸟枪换炮!不再是村里小打小闹的作坊!计划再建两座基地,”
他用手在桌面上重重划出两道无形的线,“真正的巨无霸!每座基地,必须能稳稳装下上万头育肥猪!同时,还得有地方,养十万只下蛋的母鸡,再养十万只长肉快的肉鸡!”
这庞大的蓝图让在座的叔伯们都倒吸一口凉气。上万头猪?十万只鸡?这规模,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不过,”黄磊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地方不能再挤在咱们村了。一来,地方不够大,施展不开手脚;
二来,猪粪鸡粪的味道,规模小还能忍,规模大了,乡亲们要有意见,环境也受不了。得重新选址,找远离村子、交通又方便、水源充足、土地开阔的地方!”
“钱够吗?”掌管财务的八嫂林芬有些谨慎地问道。七百多万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数字,但在如此庞大的基建面前,她本能地感到压力。
“前期投入,精打细算,足够了。”黄磊语气笃定,“地皮、厂房、基础建设、首批种苗饲料……七百多万能打下牢固的基础。而且,”
他脸上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别忘了,咱们现有的养猪场、养鸡场、鱼塘、饲料厂,每个月都在下金蛋!后续的滚动投入,有源源不断的活水进来!”
他看着黄胜林,眼神里是彻底的信任:“胜林哥,这两座新基地,从选址、规划、建设,到建成后的运营管理,这副千钧重担,就交给你了!你是村里的‘大掌柜’,这是你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必须烧旺!”
黄胜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小磊!各位叔伯!兄弟们!你们放心!这两座基地,就是我黄胜林的眼珠子!我豁出命去,也一定把它建起来,管好了!绝不辜负大家信任!”
“好!”黄磊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几位伯伯和兄弟,“光靠胜林哥一个人也不行。八嫂,财务这块你把总关,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账目要清如水。
三伯,您搞基建有经验,新场子的选址、材料、施工队伍,您多费心。
大嫂,您管着饲料厂,新基地的饲料供应保障,你得提前规划,特别是制作饲料的原材料得早做准备。
其他的兄弟,有力出力,有智出智,都听胜林哥调度!咱们老黄家的拳头产业,得靠大家伙儿一起攥紧了往前冲!”
这番安排,条理清晰,责任明确,将核心的叔伯和兄弟们都调动起来,围绕在黄胜林周围,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执行核心。众人纷纷点头应承,摩拳擦掌。
黄磊最后环视一圈,语气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又蕴含着更高远的期许:“养殖业这块,往后,我就彻底放手了!
胜林哥是‘大掌柜’,你们就是咱们黄家产业的顶梁柱!怎么管,怎么干,怎么赚钱,怎么发展,你们商量着办!我的精力,得扑到县城、扑到江城、扑到那个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商超战场上去了!”
这番话,既是彻底的授权,也是无形的鞭策。黄胜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却也涌动着前所未有的雄心。他知道,脚下的路,才真正开始。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浓烈的年味,呼啸着刮过黄家大塆的田野和屋舍。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账面上多了多少个令人眩晕的零,除夕的脚步,依旧固执地、准时地踏进了这片土地,带着它亘古不变的喧嚣与温情。
一九九零年的春节,在黄家大塆人的记忆中,似乎与往年并无太大不同。
祭祖的香烛烟雾缭绕在祠堂上空,混合着硫磺爆竹的刺鼻气味;拜年的队伍依旧络绎不绝,穿着崭新棉袄的孩子们穿梭其间,口袋里塞满了花生瓜子和硬邦邦的水果糖;
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春联红得耀眼,灶房里飘出炖肉蒸馍的诱人香气。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热闹与期盼,并未因骤然降临的财富而改变底色,它依旧是这片土地上最深沉、最坚韧的脉搏。
然而,对于黄磊而言,这个看似平常的春节,却在不经意间埋下了另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