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上前的,是那个夫家姓韩的妇人。
她怀里那捆草不大,捆的很紧。冻裂的手背上有一道道细口,草绳勒进掌心,她却不肯松。
秦野问:“家里几口?”
妇人看了沈照夜一眼:“四口。男人腿断,婆母咳血,两个娃。”
“牲口?”
“一头牛。”
“草够几日?”
“省着喂,五日。”
秦野抬头。
按方才的规矩,够三日以上,可借半数。但妇人家里男人断腿,婆母病着,明春还靠牛下地。
沈照夜摇头:“不借。记韩家缺药钱,来年修屋木料待核。若旧署上门查私藏军草,让她拿这张旁记给王府。”
妇人愣住,眼泪一下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我不是不愿给军马,我就是……”
“知道。”沈照夜摆摆手,“下一个。别哭,哭湿了草还得扣潮。”
热汤老头在旁边骂:“这时候还贫嘴。”
第二个是矮壮草户,姓魏。家里两头骡子,一车干草,本来要换银给老娘买药。沈照夜让他借三成,王府记药钱,又在旁册上记了一包柳氏盐茶,回府从盐茶账里拨,先抵半日汤水。柳氏伙计不在,盐茶不能乱动,秦野听到这里皱了眉,沈照夜只道:“记我账上。”
秦野冷哼:“你账上还有空地?”
“挤一挤。”
缀人的旧卒这时回了一趟,站在秦野后头低声说了几句。秦野眉心压下去,转向沈照夜:“柳氏伙计进了盐茶铺后巷,没再露面。”
沈照夜没回头:“先盯帖,不盯人。人会跑,帖要落地。”
秦野点头,把那旧卒又派了出去。
队伍慢慢往前挪。
有人借两捆,有人一捆也不借,有人骂骂咧咧按了手印,也有人把草袋抱的很紧,跟抱着一家老小的命似的。王府旧卒没有抢,差役站在旁边,反倒显得多余。崔吏想走,又不能走。官旗在风里晃了半晌,旗面上的雪越压越厚。
傍晚时,第一批草送到了军马棚。
马市外侧,几匹从霜关轮换下来的军马低头吃草。槽里草不满,只有薄薄一层。它们吃的很慢,鼻息喷出白雾,鬃毛上还挂着旧雪。一个军马棚旧卒跑回来,靴上全是泥,隔着人群抱拳:“世子,军马棚今晚不断槽。”
马市里没人欢呼,可不少人都抬了下头。
另一边,民棚里空下来的草袋被风吹起,袋口一张一合,响的干巴巴,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沈照夜站在两边中间,右手那股麻意又返了上来。
秦野把封好的借草旁册递给他:“军马今晚能稳住。伤兵马还差一成,驿传口够跑一夜。”
“够一夜,就先活一夜。”
沈照夜用左手接册,册角压在掌心,沉的不像纸。
秦野望向民棚:“怨也留下了。”
“留着。”沈照夜把旁册贴身收好,“欠账的人,怕的不是被骂,是听不见骂。”
灰布帽挑事者已经被旧卒押到远处,袖中黑蜡纸角另封。崔吏带着官旗退了半条街,临走前没再提那三辆劣草车,只让账吏抱紧价单,像抱着一块烫手的铁。
天色压到马市檐角时,草户们陆续散去。
有的人走前朝沈照夜拱手,有的人故意绕开他。更多人把空了一半的草袋扛在肩上,背影被风吹的佝偻。他们知道军马今晚能吃上草,也知道自家牲口明日要少嚼半槽。
那个卖鞍子的老汉走到棚口,又停了一下。
他没拱手,只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回头看了沈照夜一眼。那一眼不算谢,也不像恨,更像先把这笔账记在了世子脸上,等来春雪化,再慢慢讨。
日子往后只会更难熬。
这话没人挑明,可每个扛着草袋离开的人,背上都像压了一块石头。
沈照夜把借草旁册递给秦野,左手刚松开,右掌深处便有一道冷麻,顺着旧伤往上爬。
他垂下眼,屈了屈指。
食指慢了。虎口也僵。掌心那片青痕藏在暮色里,淡得快看不清,细细的痛却从骨缝里往外顶。
秦野瞧见了,脸色一下沉下去:“回府。”
“你今日就会这一句?”
沈照夜把手缩进袖里,朝热汤摊那边抬了抬下巴:“我还没把汤钱赖完。”
秦野先往西货道扫了一眼。
那边停着几辆空车,车厢盖着旧毡,车辕旁挂了旧署临时放行的木牌。说是封市后押送草料入仓用的。方才借草的人多,旧卒大半被派出去,押草袋出市,又押着灰布帽那几个挑事的往外走。剩下的人还要守三辆劣草车,盯着柳氏伙计的去向,内圈一下空了不少。
可那几辆车,停得太久了。
车夫低着头,棉帽压住半张脸。攥着缰绳的手冻得发白,却一直不敢往这边看。
秦野刚要出声,马市西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轮磕上了石头。
偏在草户散去、马贩收摊、官旗压场的空当里,硬得扎耳朵。
一辆装着空筐的货车从西货道转出来。车夫低着头,肩缩在灰棉袄里,像赶着闭市前出去。旧署差役看见木牌,只抬了抬手,没拦。
紧跟着,又一辆从北棚后头滑出,车轮碾过碎草,沙沙作响。
第三辆,第四辆……隔着人群慢慢挤进来。车身盖着旧毡,毡角拖在雪泥里,拖出一道脏湿的线。
秦野目光一紧:“退后!”
沈照夜脚下没动,他盯住那些车轮。
车走得太稳。稳得不像散市的货车。每辆车之间隔了三四步,车辕有些偏,车尾却兜在同一个弧上。赶车的人不吆喝,马市贩子被挤得连连后退。外围几个灰衣汉子还故意把草户、看热闹的人拦在货道两侧,硬把一群无辜百姓逼到围栏边。
有人骂道:“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车夫头也不抬。
第一辆货车忽然横过车身,车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响,正好挡住沈照夜退往王府亲卫那边的路。第二辆贴着草堆滑来,车上空筐被人一脚踹落,竹篾滚了一地,吓得几个孩子哭着往后躲。
秦野拔步要冲,旁边人流却被两辆车一夹,硬把他顶回半步。
挤过来的不是刺客。是抱着鞍具的马贩,是扛草袋的草户,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秦野若横撞过去,至少能撞断几根肋骨。可那些人脸都吓白了,压根不知道自己挡住了谁。
“世子!”
沈照夜站在三辆劣草车旁。
背后,是高过人肩的草堆。
左边,横车拦路。
右边,百姓堵成一团。
前方两辆车慢慢合拢,半圆越收越窄,像一只钝口铁钳,朝他一点点咬过来。
马市里的乱声,到这会儿才炸开。
“让开!”
“车疯了!”
“孩子!孩子在里头!”
有人往外挤,有人被车尾撞倒。草屑、空筐、碎木一起飞起来。那几个灰衣汉子借着推搡,把百姓堵在外围,不叫他们散,也不让王府旧卒挤进来。
半街外,崔吏抬了抬手,像是要让差役上前。可他身后的灰袍书吏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崔吏的手又放下了。旧署差役只护着自家官旗还有价单,没人往车阵里迈半步。
陆沉站在北棚阴影下,手按着窄刀鞘,白马牵在身后。
白马前头挤着几个摔倒的草户,车尾擦着人腿过去。这个距离拔刀,马一惊,先被踏死的未必是刺客。北棚另一侧,已经有黑影贴着草垛换位置,像等车厢里的人一露头,便要灭口。
陆沉的视线越过车影和乱人,停在沈照夜藏进袖里的右手上。冷冷的,像在看一场赌局最后一枚骰子。
沈照夜这时候还有闲心冲他喊:“陆公子,看戏收钱啊!”
一辆货车猛的加速,车辕直撞他的腰腹。
沈照夜脚下踉跄,像吓得失了方寸,慌忙往草堆后退。车辕擦着他的旧氅掠过去,撕下一缕旧毛。他顺势摔进草堆里,整个人狼狈的滚了一圈,半张脸都沾了草灰。
人群里冒出一声短笑。
笑声刚起,就被秦野的怒喝压住:“护世子!”
旧卒想拔刀,却投鼠忌器。车阵里塞满了百姓,一刀砍错,先伤的就是被堵在车旁的草户跟马市贩子。对方选的地方太毒。货道窄,草堆厚,人心乱。沈照夜若用听雨针,针路稍偏,就会扎进无辜人的身上,不用,他就得被这些车轮逼进草堆死角。
一个穿黑短袄的汉子贴着第三辆车尾露出来。帽檐压得很低,左手按住车帮,右手藏在袖中。
秦野眼皮一跳。
不是先前被按住的那个,却是同样的黑短袄,同样压低的帽檐。连藏手的姿势,都像一个模子里裁出来的。
不止一个。
车底、草堆后、空筐旁……黑影一个接一个借乱换位。他们不明着拔刃,只用货车推、挡、压,逼沈照夜一步步失去转身余地。
沈照夜从草堆里爬起来,咳了两声,抓起一把草屑往脸上抹。
“诸位好汉,杀人还带推车的?”他声音有点哑,“讲究啊,比我欠账还绕。”
第二辆车尾一甩,车轮碾碎断栏,朝草堆角压来。沈照夜往旁边一扑,肩撞上草捆,草屑被撞得满天飞。几根干草被风卷着打在眼皮上,他眯起眼,忽然看见飞起的草屑没乱飘,贴着货车底部往左斜落。
风从车底走。
车轴下有空。草屑在轴木旁打了个小旋。
老周那夜说过,听雨残页里最细那一线,杀人时听不见。针若跟着杀心走,先吃的是自己的手。
沈照夜趴在草堆边,袖里的右手慢慢张开。
旧伤被寒意咬住,青痕一下深了点。他不看人,只看草屑的落向,看车轮碾过雪泥时溅起的碎白,看车轴转到某一处时,那点细细的空响。
横在左侧的那辆货车,左轮外圈少了一块旧铁箍。
轴木吃力不匀。
只要断一处。
秦野第二次想冲,被两个惊慌的马贩子撞住。马贩子不是故意的,脸都吓白了,怀里还抱着自家鞍具。秦野硬生生收住力道,额角青筋绷起。
“沈照夜!”他吼道,“别出针!”
沈照夜咧嘴,满口草灰:“晚了。”
乌银针从袖底滑出时,几乎没人瞧见。
他没甩臂,只用掌心旧伤牵出一点细线般的劲,借着草屑打旋的方向,轻轻往前一送。
针声细得被车轮声吞掉。
下一刻,左侧货车的车轴咔的一声裂了。
整辆车猛然下沉。左轮斜歪,车身带着惯性往外一栽,原本合拢的半圆硬被撕开一个缺口。车上旧毡滑落,空筐哗啦啦倾倒,把藏在车后的黑短袄汉子砸得踉跄后退。
人群一下惊叫起来。
秦野立刻抓住空隙,独臂一扬,旧卒从缺口插进去,把最靠近草堆的几个百姓拖出来。热汤老头也抄起汤勺,照着一个推人的灰衣汉子后脑勺砸下去,骂得比风还响。
“拿老百姓挡刀,缺了八辈子德!”
车阵乱了一瞬。
沈照夜扶着草堆站起,脸上还挂着草屑,笑得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败家子。
“车钱别找我赔,我穷。”
黑短袄汉子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
他袖中的乌青短刃,终于露出半截。
其余几人也不再装车夫。两辆没坏的货车同时前压。外围有人故意尖叫,百姓又乱成一团。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推到车辕前,脚下踩空,差点跌倒。
沈照夜脸上的笑没了。
右手发麻。第一针断轴,已经让掌心迟了不少。可那辆车若再往前半尺,妇人和孩子就要被车辕扫倒,后头的车轮紧跟着碾上来。
他抬手。
秦野在缺口处看见他的动作,脸色骤变:“不准!”
乌银针第二次出袖。
这一针,比第一针慢了那么一点。
风路被人声撞乱,草屑也被倾倒的空筐搅散。沈照夜本想打车辕外侧的铁扣,让车头偏开。可指尖突然一木,针尖擦着风线斜出去一截。
就差那么一点。
针光从妇人衣角边掠过,带起一缕粗麻线,钉进她身后的车板。
妇人僵在原地,怀里的孩子哭声断了一下。
沈照夜手背立刻沁出一层冷汗。
他脸上还沾着草灰,嘴角却再也扯不出半点笑。右掌像被雪水浸透了,麻意从指节往腕骨爬,连握拳都慢了半拍。
方才再偏一点,钉住的就不是车板。
是人。
黑短袄汉子抓住这个空当,短刃贴着车帮掠来,直取沈照夜肋下。
陆沉终于动了。
脚尖踏过一只翻倒的竹筐,窄刀只出鞘一寸。刀背先压住一个想绕到车厢后的黑衣人,又反手逼停第三辆前冲的货车。
可他还是没替沈照夜挡那一刀。
车尾和百姓横在中间。他若横插过去,刀锋先要越过两个被推倒的草户。更要紧的,是被他刀背压住的黑衣人,袖口里也藏着刃。刃尖正对车厢门缝。
他要看清楚。沈照夜到底还能不能活着,从那一点偏差里把自己拽回来。
沈照夜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他没再催针。
右手废了就废了。针若失准,先死的会是旁人。
他左脚后撤,故意踩空似的,又往草堆里跌了一跤。短刃贴着旧氅划过,割开外层旧毛。黑短袄汉子欺身上前,下一步正踩到沈照夜方才踢散的草绳上。
草绳缠住了靴跟。
沈照夜左手抓起一只空筐,照着对方脸面砸过去。筐碎,人退。几乎同时,他用肩撞向那辆钉着乌银针的货车车门,借全身重量把门栓撞裂。
砰!
车门弹开了。
里头传出一阵压着的惊叫。
旧毡覆在车顶跟车壁上,混着草屑、黑泥、冻住的湿麻绳,把声音闷得发沉。方才外头车轮声、人声一乱,里头那点呜咽就被盖得干干净净。
几个穿旧棉袄的人蜷在车厢里,手脚被粗绳松松绑着,嘴里塞了布团。有老人,有妇人,还有两个半大少年。衣襟上沾着黑泥,眼里全是惧意,像被赶进笼里的牲口。
一个少年的布团松了半截,呜咽里带着旧离西宫外巷的软尾音。
陆沉的脸一下沉了。
沈照夜也在这一刻明白过来。
车厢里塞的不是刺客。
是旧离百姓。
他们不是来杀他一条命,是要他的针沾上旧离人的血。今晚王府救草户的账,只要错杀一个人,就能被他们翻成马市屠旧离的罪。
沈照夜一脚踢开车门,把最靠近门口的少年踹得滚下车厢,避开后方压来的车轮。
“能跑就跑!”他声音低哑,“别回头!”
少年摔进雪泥,嘴里的布团掉出来,连滚带爬扑向人群。车厢里其他人也被旧卒趁乱拖出。有人喊着旧离口音,有人只会哭。马市民户先是愣住,随后纷纷伸手去接,把他们往草棚后头拽。
黑短袄汉子的脸终于变了。
他要灭口。
短刃翻转,弃了沈照夜,直扑刚被拖下车的老人。
秦野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