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港岛的老印刷厂。开印这天,机器天不亮就转上了。老机器有些年头,转起来整间屋子跟着轻轻抖,声音一顿一顿的,落点却稳。
厂子是几十年的老厂,接的多是不急不赶的细活。这回的单子提早交代过:纸料先备好,版式核了三遍,就等一个“印”字。要求也简单:纸要素的,不烫金,不描花;字号不大,行距放得宽。
厂里几台新机器都闲着,老师傅说,印这样的素件,还是老机器手稳。年关里,厂房冷,机器一开,倒烘出点暖来。
“老师傅,新机器快一半,怎么不用?”跟单的人蹲在机器边上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快是快。这种纸吃墨,快了就浮在面上,压不进去。压不进去的字,过两年就淡。”老师傅把手上那层墨抹匀。
“那老机器慢呀。”
“慢一天,字能留十年。这单子不赶日子,赶的是以后有人把这张纸翻出来看。”老师傅把版装上去。
跟单的人在旁边听着,没接话;等机器转起来。
“老师傅,这张纸,我们以后要放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多久?”
“放到该拿出来那天。”跟单的说,“那天之前,谁也不能说它是什么。”
“明白了。那我把墨再调匀一点。”老师傅把袖子挽得更高了些。
裁纸,上版,试印,一道都不省。试印的几张不算数,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留着对色;油墨调得不深不浅,墨色压得住纸,又不透背。
“这么素的纸,印出来,会不会太淡呀?”美工在旁边盯着,忍不住问。
“淡不了。你拿到窗底下看。”老师傅把试印那张递过去。
美工举起来对着光,字口利落,白纸黑字,一个毛边都没有,这才不吭声了。
头一批请柬出来,老师傅先拣最上面一张,掸一掸,举到灯底下看:纸色正,边角齐,字迹干干净净。
印出来的头一张先不上垛,摊在灯下晾着;老师傅拿张隔纸盖上去,又摸了摸边。
“日子填多少?”日期栏空着一格。老师傅抬起头。
“就写‘三月’。”跟单的人从袋里摸出单子,看了一眼。
老师傅又问:“几号呀?”
“月份到了就行。”跟单的把单子折好,摆摆手。
“人家拿了请柬,总得知道个日子呀。”老师傅把字模在手里转了转。
“日子到时候会自己送过去。”跟单的说,“先把这张纸留出来。”
“行,你们的事,我不打听。”老师傅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师傅看了看那格空处,没再问,回到字盘前,拣出两个字模,把“三月”填进版里。机器又转起来,墨香一阵阵,纸垛一节节矮下去。
印到晌午,师傅们轮着班去吃饭,机器没停。
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的头一件印出来的东西,是请柬,素纸黑字,日子只写到一个月份。
请柬的一角,印着那条线:一枚蛋形的头盔,一圈胸甲,简到不能再简的两笔。
这条线跟着项目走,走了三年:企划书第一稿的角上有它,进度牌上誊着它,文书的角上也誊着它;一张张地誊,就誊了三年。誊的人换过几茬,线还是那两笔。
美术口的老先生说过这线的来处:当年照着代号随手画的,画着玩,一画就三年。代号比名字早,线比本子早。
话是笑着说出来的,听的人也笑,笑完各忙各的,那条线照旧印在最不碍事的地方。
美工守了大半天,拿着稿样一张一张地对;角上那两笔,浅了不行,深了也不行,每一张都得跟稿样一个样。
“这标记,是个啥呀?”老师傅把样张转了个方向,横看竖看,指着那一角问。
跟前的美工答:“自家的一颗蛋,养了三年了。”
“那要不要去注册一下呀?”老师傅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美工笑了笑:“注册过了,在心里。”
“在心里,不怕人抄呀?”老师傅把样张翻过来又翻过去。
“怕呀。”美工说,“可越怕,越得当宝贝捂着。捂在明面上的东西,才是真丢了。”
老师傅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把样张理回那叠里,没再问。
老师傅不问了,把样张理回那叠里。机器照转,那两笔线,逐张地印下去。头一天的活儿干到天黑,师傅们把理齐的几叠码在案子上,压上木板;案头一盏灯,照得纸面发白。
收工时,厂里把当天的样张归成一小沓,交跟单的人带回去,给美术口留档。
请柬印齐,装进素纸包,先送回了总部。
清点在库房办,库房在最里头一间,灯是老式的,开了一会儿才亮稳:请柬一摞摞码上案子,两人各数一遍,报出来的数对得上;抽两捆拆开再点,点完捆绳照旧捆好;册子上的勾,逐笔落。
名单归玛琪与制片口核,一份对着另一份;页角压着直尺,一个名字落一个勾,勾头挨着勾头。件数不多,人不杂。
“这一页上头,有几个名字今年不在名单里了。”核到最后一页,制片口的人停了一下,问。
“那就别落勾。名单是要发出去的,发出去的名字,得是那天还站得住的。”玛琪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要不要问问王先生?”
“不问了。”玛琪说,“他心里那本,比这本厚。”
这一世的名单,一页纸就核完了。
核完,捆绳没解,先不发。说定的话简短,底下的人也都照办:不多问,不多说。
“王先生。数对得上,名单也核过了。”玛琪上楼送册子,话照旧短。
“老规矩照旧。先不发,不官宣,不做预告;问起来,就说还没有的事。”他点点头,补了一句。
“要是有人拿着去年的名头,自己编一份名单传出去呢?”玛琪问。
“编就编。”他把笔搁下,“咱们这头不认,那份名单就活不长。”
玛琪应了,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上楼前,他从那摞最上头抽了一张,带了上去。
案头灯开着。他把请柬压在那本企划书的封面上,扶正,正对灯。书是项目最早的本子,封面磨得发了毛,年份栏里的落款还是两年前的:【2002】。
请柬比书小一号,正好压住半个年份栏;日期栏里两个字,三月。一张落着2002,一张写着“三月”,灯下挨在一处。窗子缝里进来一线风,纸角动了动,他伸手把请柬扶住。
楼道尽头,进度板还挂在老地方。板子还是夏天打的那块,木头颜色深了些,边上的木刺早被人摸平了。收工翻牌,管牌子的在那道浅框前站住,回头看他。
他伸手把铅笔接过来,在框里慢慢写下两个字:三月。字写得浅,跟框一个色。写完,他把铅笔还回去,谁也没多话。
“王先生,这两个字,要是哪天得擦了呢?”管牌子的在旁边站了一阵,到底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擦不擦,看日子。”他说,“日子到了,写满就行。”
管牌子的翻过一面牌,这一天照旧落了定;几个人照例说笑两句,散了,走廊的灯一盏盏灭过去。
“春天见。”案头还压着一页漂亮国来的传真,乔森的字照旧省着用,正事写净,末了添了一行。
又过了两天,楼里的事照旧:单子照走,班照值,年前该清的尾巴逐件清;请柬的事,谁也不提,提起来,也没人接话头。
年关里,港岛的夜一天比一天静。这天夜里,京城的电话进来。
是王馨,先问了两句家常:年货备得怎么样,院里那点雪化了没有;又说胡同口的老树裹了草绳,是外公亲手绕的,绕得歪歪扭扭;还说外公如今睡得早,睡前去院里转一圈,灯照旧留一盏。
“哥,外公让我问,你的新戏什么时候开演呀?”绕完才说到正题。
他说:“开春,三月里的事,三月里说。”
“三月好呀,三月里,什么都在长。”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外公的声音从旁边过来,离话筒近了些。
“把三月前的事排顺了,就回。”临了,王馨问过年回不回。他想了想。
“那我跟外公说去啦。哥,你也早点歇呀。”那头的声音松快起来。
“跟外公说,让他别老在院里站着。”他说,“地凉。”
“我知道啦。”她笑,“他现在听你的,比听我的还听呢。”
十二月最后一天,玛琪去了一趟库房。门开了,又合上;锁舌咔哒一声。钥匙收进抽屉,推好,没有声音;册子边上添了一行小字:入柜,先不发。
“库房那一格,满了?”锁好门,玛琪在门外站了站,才慢慢下楼。走到楼梯口碰上值班的,对方问。
“满了。”她说,“满了才好。空着的格子,才叫人惦记。”
柜子里,请柬码得整整齐齐,刚好占满一格。最上头那一张,日期栏里就两个字:三月。一角上,那条线还在,一枚蛋形的头盔,一圈胸甲,两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