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杀青比计划晚了三个星期,原因说出去没人信:一只鸽子把婚车戏的道具戒指叼走了。道具组翻了三天赌城,最后在变戏法老头儿的鸽子笼里找着了,戒指还在,比丢之前更亮。
六月最后一个星期五,赌城,补拍的那镜婚车重新上路,老虎在后座打了个哈欠。监视器后头王井喊了过。全组静了两秒,然后炸了,掌声先冲着老虎和驯兽师去,四个月的戏,这位动物协调员的排场比四个男主角加起来还大。
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抢戏的换成鸽子,他认了,反正都便宜。’
杀青宴没摆楼顶,赌城偏偏赶这天落雨,挪进了赌场后厅,自助餐台扯出去二十米。四个新人头一回喝到敢互相搂着肩膀哭,老大举杯致谢,从谢老虎开始,一路谢到盒饭阿姨,名单念到底漏了导演,还是老四提醒的。
“补一个!谢导演!”
“谢我什么呀?”
“谢你没把老虎那场戏剪了呗!”
满厅哄笑。蛋糕推出来的时候又出了个岔子,蛋糕店把宿醉两个字裱成了醉宿,全组商量了半分钟,一致决定不改,说醉宿更带劲,像夜里的赌城。
王井给老虎也包了个红包,贴在笼子边上。驯兽师替它收了,替它道了声谢,又说它只吃进口牛肉。王井让郑丹媛记下,账走剧组的,发票抬头开老虎。
王井的红包是纸做的,动物协调员给老虎备下的那份是荤的。
一只白铁桶,里头码着一整桶白煮鸡,连汤带肉二十来斤,桶沿拿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说是按他老家牲口收工加餐的老规矩,给老虎发的杀青红包。
老虎埋头吃了小半个钟头,吃干净了抬起头,隔着围栏冲监视器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尾巴尖还慢悠悠晃了两下,全组鼓掌,掌声比杀青那一镜还齐。
协调员替它带了话,说这就算它签收了,下一部戏随叫随到。
夜里他把电报发去港岛,回八爷那句闻你拍喜剧别把人笑死。第二天回电到了,八个字。
“鸽子留下,介绍给我。”
郑丹媛把电报念了两遍没念明白,王井笑而不译。八爷的规矩他懂,干活的东西先夸,夸完就得练。
第二天上午,他把乔森和郑丹媛叫到套房,桌上摊着两部片的账本封皮。
“立个规矩。两部片,各捐一成利润,走义映的账户,年年七月汛期之前到账。写进账本第一页,往后每一部都照此办理。”
乔森拿笔的手停了停。
“一成,是利润还是流水?”
“利润。账要经得起看,所以从利润走。发布会不开,通稿不发,账本自己会说话。”
“那我把它写进哪一栏呀?”
“写进第一栏。规矩要立就得立在钱上,嘴上的规矩不算数。”
港岛那几天雨下得很勤。第三天水生来了,进门没坐,把账户的纸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内袋,全程拢共说了六个字。
“账我走了。”
“汛期之前。”
他临出门又回头,添了三个字。
“江安了。”
门关上,郑丹媛小声问这人到底办了多少年。王井说他也不知道,反正渠道熟了,话就少了,话少的人办事最稳。
水生走后第十天,义映那头回了封电报,落款玛琪,通篇电报体,标点省得比水生的话还干净,拢共一句,两部各认利润一成入册,头一笔七月汛期前到账,往后每部照办。
郑丹媛对着稿纸数了两遍字,说这位玛琪女士惜字如金,多打一个字都像要自费似的呀。王井把电报收进抽屉,说人家省的不是电报钱,是口气,管账的人话短,账才立得住嘛。
韩总的电话是傍晚追过来的,京城那边刚下班。
“听说你又立新规矩了?两部片各捐一成,还年年七月?”
“汛期年年有,账不能年年欠。韩叔,这规矩你给把个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习惯这个东西,比钱贵。你立的这个习惯,我替你盯着。不过丑话讲在前,往后要是有人学你,捐了九成开发布会夸自己,你别气呀。”
“他捐九成我替他鼓掌。我这一成,是为了年年都捐得下去。”
隔天一早,布赖特的越洋电话追了进来,他在内地拍的那部戏前脚杀青,酒气顺着话筒直往外冒。
“老王!杀青大吉!这四个字我今天刚跟场记学的呀!”
他把杀念成了傻,傻青大吉四个字一板一眼,理直气壮。王井憋了三秒到底没憋住,笑得靠在椅背上,教他舌头放平往前送,跟着念杀鸡的杀。
“傻!反正心意到了就行啦。”
“行,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嘛。等你回漂亮国,我请你吃杀青饭,你只管吃,不用念。”
“那太好了,我记性差,舌头更差,还是吃最拿手咯。”
也就在那一旬,估算部的电话打进港岛,郑丹媛接的,转报的时候声音都放轻了。尖峰时刻全球累计过了两亿美刀。这个数不进报纸,报纸上只走首日,这个数只活在内部电话里,从洛杉矶到港岛,拢共活了三分钟。
这一世这个数字从电话里过来,尾巴上还带着热气。’
账本往前翻一页,回到杀青宴那晚的账台。艾米坐在那儿,公开场合她的口径是同事,全程只跟导演碰过一次杯,杯沿磕在杯底上,脆生生一响,像交接文件。
她的正事是替郑丹媛核杀青宴的账,香槟两打,烤肉六轮,驯兽师那顿进口牛肉走的是剧组的招待费。她核得极慢,慢得郑丹媛都收完小本子了,她还停在第一页。
备注栏是她自己添的。香槟两打,他喝了两杯。烤肉六轮,他一盘都没端,光顾着看别人笑。驯兽师的红包,他垫的私房钱,走她的账,不许报。第七行她想了很久,落笔五个字,钟楼那笔呢。
郑丹媛翻账本的时候看见了备注,什么都没问,合上,把自己那个小本子往包里按了按。艾米在最后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座小钟楼,钟楼底下写了行小字,这笔账,慢慢还。她想,同事也是可以慢慢还账的,还账的人不着急。
七月头上,环球的信封到了港岛,牛皮纸的,火漆规规矩矩。请柬上印着宿醉内部试片会,八月第一周,环球三号试片厅,观众随机抽取,问卷匿名。郑丹媛递请柬的时候问了一句,紧张吗。
“不紧张。”王井把请柬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请勿剧透。他把请柬收进护照夹,票根旁边又多了一张不知道吉凶的票。
“观众的眼睛比片厂的墙贵。排吧,这一回让他们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