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林场招工的结果下来了。
林家屯分到一个名额,给了林红军。
消息传开,屯里炸了锅。
“凭啥给他?一个纵火犯!”
“就是,咱们屯那么多正经小伙子,哪个不比他强?”
“听说刘桂芳天天往屯长家跑,又哭又闹的……”
“林国栋也是,咋就心软了?”
议论声像夏天的苍蝇,嗡嗡地响遍了屯子的每个角落。
周星从孙老栓家训练回来,就听见这些闲话。他没说话,径直往家走。路上碰见张大山,后者一脸愤愤不平:“大哥,你听说了吗?林红军那王八犊子,要去林场当正式工了!”
“听说了。”周星淡淡地说。
“你不生气?”张大山瞪大眼睛,“他可是差点烧了你家房子!这种人渣,就该在牢里蹲着!”
周星停下脚步,看着张大山:“大山,你觉得林红军出来后会咋样?”
“能咋样?狗改不了吃屎!”
“万一他改了呢?”周星说,“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给个机会,要是能改好,是好事;要是改不好,再收拾也不迟。”
张大山愣住了:“大哥,你……你这心也太宽了吧?”
不是心宽,是上辈子的经历让周星明白,把人逼到绝路没好处。林红军是可恨,但林家已经够惨了:林江合在牢里,林红兵瘸了,林桃花嫁不出去,刘桂芳一个老太太……再逼下去,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走吧,回家吃饭。”周星拍拍张大山的肩膀。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刘桂芳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篮子。
周星心里一紧:“林婶,有事?”
刘桂芳看见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星子,婶子求你了……”
周星赶紧去扶:“林婶,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刘桂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星子,红军他……他是不对,差点害了你。可他现在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就饶他这一回,别举报他,让他有个活路……”
周星明白了。刘桂芳是怕他举报林红军“保外就医”的事——按理说,林红军该在牢里服刑,出来工作是不合规定的。
“林婶,你先起来。”周星用力把她拉起来,“进屋说。”
屋里,奶奶和穆爱萍都在。看见刘桂芳这样,奶奶叹气:“桂芳啊,你这是何苦……”
刘桂芳坐在炕沿上,哭个不停:“大娘,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星子。可我就这一个儿子了,红兵废了,桃花嫁不出去,老头子还在里头……要是红军再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活不下去了……”
她哭得凄惨,奶奶心软了:“星啊,要不……就算了吧?”
穆爱萍没说话,只是看着周星。
周星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婶,林红军去林场,我没意见。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你说!”刘桂芳赶紧擦眼泪。
“第一,林红军必须老老实实干活,不能再惹事;第二,林家人以后别再找我麻烦;第三,如果林红军再犯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答应!都答应!”刘桂芳连连点头,“我保证,以后我们林家再也不敢了!红军要是不学好,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周星点点头:“那行,我不举报。但林婶,丑话说在前头,机会只有一次。”
“知道,知道!”刘桂芳千恩万谢,从篮子里掏出二十个鸡蛋,“这是自家鸡下的,给爱萍补补身子……”
“不用。”周星推回去,“林婶,东西你拿回去。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刘桂芳还想推让,见周星态度坚决,只好提着篮子走了。
等她走了,奶奶叹气:“唉,也是个可怜人。”
穆爱萍小声说:“周星哥,你真不记恨了?”
“记恨有啥用?”周星苦笑,“恨一辈子,自己累。再说了,林家现在这样,也算遭报应了。”
话是这么说,但周星心里清楚,他得防着一手。林家那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林红军,从小被惯坏了,能不能真改好,难说。
晚上,周星去林国栋家。屯长正抽烟发愁呢。
“星子来了?坐。”林国栋递过烟袋锅子。
周星摆摆手:“不抽了。屯长,林红军的事,我知道了。”
“唉,我这也是没办法。”林国栋叹气,“刘桂芳天天来哭,说她家要是断了香火,做鬼也不放过我。你说我一大把年纪,能不怕吗?”
“我理解。”周星说,“不过屯长,林红军这个人,得看紧了。我建议给他安排个累点的活,让他没精力惹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国栋说,“林场那边说,让他当搬运工,扛木头。那活累,一般人干不了。他要能干好,也算条汉子。”
“那就好。”周星顿了顿,“屯长,还有件事得跟您说。”
他把盗伐的事说了,但没提油锯碎片——那东西太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国栋听完,脸色凝重:“这事……不好管啊。星子,听我一句劝,别掺和太深。林场水深,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
“我知道。”周星说,“我就留个心眼,不多事。”
从林国栋家出来,周星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孙老栓那儿。老爷子还没睡,在灯下补兽皮。
“孙爷爷,还没歇着?”
“等你呢。”孙老栓头也不抬,“听说林红军要去林场了?”
周星一愣:“您消息真灵通。”
“屯里屁大点事,传得快。”孙老栓放下针线,“你咋想的?”
周星把跟刘桂芳的约定说了。
孙老栓听完,点点头:“做得对。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老祖宗的智慧。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家人,得防着。”
“我也是这么想。”周星说。
“还有盗伐的事。”孙老栓压低声音,“我今儿个去黑瞎子沟转了一圈,又发现些东西。”
他拿出一块树皮,上面有红色的标记:“看这个。”
周星接过树皮,上面用红漆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个月牙,又像把斧头。
“这是……”
“是记号。”孙老栓说,“当年猎帮内部用的暗号。意思是‘此树可伐’。”
周星心头一震:“您的意思是,盗伐团伙里,有猎帮的人?”
“不一定。”孙老栓摇头,“可能是外人学了去,也可能是猎帮的败类。但不管咋说,这不是一般毛贼能干的事。他们有组织,有经验,不好对付。”
“那咱们……”
“按兵不动。”孙老栓说,“继续观察,摸清他们的规律。记住,打蛇要打七寸,得等他们露出破绽。”
“明白。”
第二天,林红军去林场报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低着头,跟在林国栋后面。屯里人都在看,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纵火犯吗?”
“还有脸出来?”
“林场也真敢要……”
林红军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但没敢发作。
周星也在人群里看着。他发现林红军瘦了很多,脸色苍白,脖子上那道上吊留下的勒痕还在,看着有点吓人。
“星子,你也来了?”林国栋看见他,打招呼。
“嗯,看看。”周星说。
林红军抬头看了周星一眼,眼神复杂,有恨,有怕,还有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
林场来接人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王,是搬运班的班长。他看着林红军,眉头皱得老高:“就他?这小身板,能扛木头?”
林国栋赶紧递烟:“王班长,您多担待。这孩子知道错了,想重新做人。”
王班长接过烟,点上:“行吧,先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扛木头不是闹着玩的,干不了趁早说,别耽误事。”
“是是是。”林国栋赔笑。
林红军跟着王班长走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林国栋叹气:“星子,你说他能改好吗?”
“看造化吧。”周星说。
他心里其实没底。上辈子,林红军就是个混子,好吃懒做,欺负弱小。这辈子虽然吃了亏,但本性难移,谁知道呢?
下午,猎队照常训练。孙老栓今天教的是“辨声寻踪”——通过动物的叫声判断位置和状态。
“听好了。”老爷子学了几声鸟叫,“这是山喜鹊,叫得急,说明附近有危险。这是松鸦,叫得欢,说明天气好,猎物活跃……”
小伙子们学得认真。正练着,张大山突然说:“孙爷爷,我好像听见啥声音。”
大家安静下来。果然,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声,像是机器。
“是油锯!”周星心里一紧。
孙老栓也听出来了:“在东南方向,离这儿大概三里。”
“去看看?”张大山问。
周星看向孙老栓。老爷子点点头:“去,但小心点,别暴露。”
周星带张大山和王铁柱悄悄摸过去。走了约莫二里地,油锯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男人的吆喝声和树木倒地的轰隆声。
三人躲在树后,悄悄探头看去。
前面一片林子里,五六个人正在伐木。两把油锯嗡嗡作响,一棵棵红松被放倒,枝杈被砍掉,树干被截成段。旁边停着一辆卡车,已经装了小半车木材。
“这帮王八蛋!”王铁柱咬牙,“光天化日就敢这么干!”
周星仔细观察。这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不是屯里的。其中一个领头的,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正指挥着:“快点!天黑前得装完!”
“疤脸男”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得挺体面,不像干活的,倒像监工。周星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大哥,咱们咋办?”张大山小声问。
“记下。”周星说,“记清楚他们的脸,记下车牌号,记住时间地点。”
他掏出个小本子——这是孙老栓让他准备的,专门记这些事。把车牌号、人数、特征都记下。
正记着,突然听见那个年轻监工说:“疤叔,听说林家屯那小子最近老往这边跑?”
疤脸男哼了一声:“一个毛头小子,怕啥?”
“不是怕,是烦。”年轻监工说,“那小子有点邪门,听说成立了个啥猎队,整天在山里转悠。万一撞见了……”
“撞见了就撞见了。”疤脸男满不在乎,“他能咋地?敢多事,收拾一顿就是了。”
周星心里一沉。这帮人知道他的存在,而且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走吧。”他示意张大山和王铁柱撤退。
三人悄悄退回来时的路。走出很远,油锯声才听不见了。
回到训练地,孙老栓问:“看清了?”
“看清了。”周星把本子递过去,“六个人,一辆卡车,车牌号是‘吉b-3478’。领头的脸上有道疤,还有个年轻监工,看着像有来头的。”
孙老栓看着本子,眉头紧锁:“这帮人胆子太大了。星子,以后进山得多带几个人,小心点。”
“我知道。”周星说。
他心里有数了。盗伐的事,比他想象的严重。这些人不是小偷小摸,是有组织的犯罪团伙。而且,他们知道自己,说不定已经在打什么主意了。
得加快进度了。
晚上回家,周星把今天的事跟穆爱萍说了——他没瞒着她,因为知道瞒不住,而且需要她帮忙留意。
穆爱萍听完,脸都白了:“周星哥,这太危险了,咱们别管了……”
“不管不行。”周星握住她的手,“爱萍,咱们靠山吃饭,山要是毁了,咱们吃啥?以后儿子吃啥?”
“可是……”
“放心,我有分寸。”周星说,“我不会硬来,等证据够了,交给该管的人。”
穆爱萍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嗯。”周星搂住她,“为了你们,我也会好好的。”
夜里,周星睡不着,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山。
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里藏着宝贝,也藏着危险。
盗伐的,想害他的,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但他不怕。
重生以来,他什么没见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周星,这辈子就是要护住这片山,护住这个家。
谁也别想挡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