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周星就醒了。
炕还热乎着,奶奶已经起来了,在外屋窸窸窣窣烧火做饭。周星穿好衣裳,第一件事就是把打猎的家伙什儿都翻出来。
侵刀在墙角靠着,刀鞘是牛皮缝的,已经磨得发亮。他拔出来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刀身生了一层黄褐色的锈斑,刀刃也钝了。上辈子他天天磨刀,刀快得能吹毛断发,这辈子才几天没管,就成这样了。
“真是懈怠了。”他嘟囔一句,从水缸舀了瓢水,找了块磨刀石,蹲在屋檐下开始磨刀。
“嚓、嚓、嚓……”磨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刀身在水和石头的摩擦下渐渐露出原本的寒光,锈斑一点点褪去。周星磨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尖,每一处都不放过。
磨完刀,他又检查绳索。那是捆猎物的麻绳,已经用得发黑,好些地方起了毛刺。他用手捋了一遍,找出几处快要断的地方,用细麻线重新缠紧。
“星啊,这么早干啥呢?”奶奶端着碗玉米糊糊出来。
“磨磨刀,等下上山。”周星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奶奶,咱家铁锹呢?”
“在柴房搁着呢,不过锹把断了,还没修。”
周星去柴房一看,果然,铁锹头还好好的,但木把从中间断成两截。这玩意儿挖陷阱、砍树枝都得用,没有不行。
他想了想,出门去隔壁刘大爷家。刘大爷是个老光棍,年轻时也打过猎,家里工具齐全。
“刘大爷,在家吗?”周星敲了敲那扇破木板门。
门开了条缝,刘大爷探出个脑袋,花白头发乱蓬蓬的:“谁啊?……哟,星子啊,啥事?”
“大爷,我想跟您借把铁锹用用,我家的断了。”
刘大爷打量他几眼:“上山?”
“嗯,想弄点山货。”
“等着。”刘大爷回屋,不多时拎出把铁锹,锹头磨得锃亮,“给你。小心点用,这可是好钢口。”
“谢谢大爷!”周星接过铁锹,“回头打了东西,给您送点。”
“不用不用,”刘大爷摆摆手,“你小子……最近挺出息。林家那事,干得漂亮。”
周星笑笑,没多说,扛着铁锹回家了。
回到家,他又找了捆细铁丝——这是以前绑东西剩下的,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用钳子剪了几段,每段三尺来长,一头弯成个活扣,另一头拴上木楔子。这是做套索用的,逮兔子、野鸡最管用。
一切准备停当,天已经蒙蒙亮了。周星背上背篓,里头装着侵刀、绳索、套索、铁锹,还有两个玉米面饼子当干粮。
“奶奶,我进山了,晚上回来。”他跟奶奶打了个招呼。
“小心点啊!”奶奶追到门口,“遇见大牲口就躲着走,别逞强!”
“知道了!”周星摆摆手,大步往山里去。
林家屯背靠兴安岭余脉,出了屯子往北走二里地就是山脚。这会儿刚下过雪,山路上白茫茫一片,只有几行野兽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雪地里。
周星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打猎这事儿,三分靠手,七分靠眼。得会看脚印,会辨方向,会听动静。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到了半山腰一片松林。这地方他熟,上辈子在这儿下过无数套子。松林向阳,冬天暖和,兔子、野鸡都爱在这儿活动。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果然,有几串小脚印,梅花状的,是兔子。还有几串细碎的,是野鸡。
周星选了处兔子常走的路线,在两棵松树之间挖了个浅坑,把套索埋进去,活扣调整到离地一尺高,用枯叶和雪掩盖好。木楔子钉进地里,确保兔子挣扎时不会连根拔起。
一共下了五个套索,分布在兔子可能经过的几个地方。下完套,他退到不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等待。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偶尔有雪块从树枝上掉落,“噗”一声砸在地上。
周星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他眼睛盯着那几个套索,耳朵竖起来,听着四周动静。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星精神一振,眯起眼睛看过去——是只灰兔子,胖乎乎的,正蹦蹦跳跳往这边来。
兔子很警惕,走几步停一下,竖起耳朵听听,鼻子一耸一耸地闻闻。快到套索区时,它突然停下来,在原地转了个圈。
周星心提到了嗓子眼。兔子这玩意儿精得很,稍有不对劲就跑。
好在兔子没发现异常,又往前蹦了两步。
“啪!”
套索弹起,活扣准确套住了兔子的一条后腿。兔子惊得猛蹬腿,想跑,但套索越挣越紧。
周星一跃而起,冲过去按住兔子,一手掐住脖子,一手按住后腿。兔子拼命挣扎,爪子在他手背上挠出几道血痕。但他手劲大,三两下就把兔子制服了,从腰间抽出根细麻绳,捆好四条腿,扔进背篓。
“开门红。”他抹了把汗,心里挺美。这只兔子有三四斤重,肉能吃,皮子能卖钱,怎么也能值个两三块。
重新把套索布置好,他继续往山里走。
越往深处走,雪越厚,路越难走。有些地方雪深及膝,得深一脚浅一脚趟过去。周星走得很小心,手里握着侵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走到一处向阳坡时,他停下了脚步。
雪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比兔子的大,比野猪的小,呈两瓣状,前宽后窄——是傻狍子。
“运气不错。”周星蹲下身,仔细看脚印。脚印很深,说明狍子体重不轻;步幅不大,说明走得慢,可能在觅食;脚印新鲜,雪还没被风吹平,说明刚过去不久。
他顺着脚印往前跟,走了百十米,看见一片灌木丛被啃过的痕迹——狍子在这儿吃过嫩枝。
周星观察了一下地形。这处向阳坡三面是缓坡,一面是陡坎,狍子要是受惊,大概率会往缓坡方向跑。他在缓坡那边选了三棵呈品字形分布的松树,在中间的空地上布置了个连环套。
连环套比单套复杂,用三根绳索交叉布置,形成一个三角区域。狍子只要踏进去,至少会被套住两条腿,跑不掉。
布置好陷阱,周星退到上风口的灌木丛后头,蹲下埋伏。这次等的时间更长,日头都升到头顶了,还没动静。
他掏出玉米面饼子,啃了两口。饼子又干又硬,噎得慌,他从地上抓了把雪塞嘴里,就着雪往下咽。
正吃着,远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狍子,是野猪。
周星脸色一变。野猪这玩意儿凶得很,尤其是独猪(单独行动的成年公猪),獠牙锋利,皮糙肉厚,猎枪都未必能一枪放倒,更别说他手里只有把侵刀。
他悄悄探头看过去。果然,一头黑黢黢的野猪正从对面山坡下来,看样子有二百来斤,獠牙露在外面,在雪地里闪着寒光。
野猪似乎闻到了人的气味,停下来,鼻子一耸一耸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这时候千万不能动,一动就会被发现。
野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继续往坡下走——正好经过他设的狍子套。
周星心里叫苦。野猪要是踩了套索,不但套不住,还会把套子毁了。
怕什么来什么。野猪走到套索区时,前蹄正好踏进一个活扣。套索弹起,套住了野猪的一条前腿。
野猪受惊,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往前冲。但它体型大,力气更大,那套索根本困不住它,只听“啪”一声,麻绳断了。
野猪更怒了,小眼睛四处扫视,很快就锁定了周星藏身的灌木丛。
“坏了!”周星心里一沉。
野猪刨了刨蹄子,低头猛冲过来。二百多斤的体重,冲起来像辆小坦克,地面都震得发颤。
周星想都没想,转身就往旁边一棵大松树跑。野猪在后面紧追不舍,獠牙几乎擦到他后脚跟。
他冲到树下,手脚并用往上爬。野猪冲到树下,一头撞在树干上。
“咚!”
树身剧烈摇晃,震得周星差点掉下去。他死死抱住树干,低头往下看。
野猪撞了一下没撞倒树,更怒了,退后几步,再次猛冲。
“咚!咚!咚!”
一连撞了七八下,树皮都被撞烂了,露出白生生的木质。周星在树上看得心惊肉跳——这要是被撞下来,不死也得残。
好在松树够粗,根扎得深,野猪撞了半天也没撞倒。它累得直喘粗气,在树下转了几圈,最后不甘心地哼哼几声,晃晃悠悠走了。
周星在树上又等了十来分钟,确认野猪走远了,才慢慢滑下来。
落地时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湿了,不知是汗还是雪水。
“妈的,出师不利。”他骂了句,检查了一下套索——果然,被野猪踩坏了一个,麻绳断成几截。
他把剩下的套索收好,背起背篓准备下山。今天这情况,不适合再待了。
刚走几步,突然听见旁边灌木丛传来动静。他警惕地握紧侵刀,慢慢靠过去。
拨开灌木丛一看,乐了——是只傻狍子,正被连环套套住两条后腿,在原地拼命挣扎。
原来野猪闹腾的时候,把这狍子惊出来了,正好踩进陷阱。
周星上前,用侵刀背在狍子头上敲了一下,把它敲晕,然后麻利地捆好四条腿。这狍子不小,得有六七十斤,扛在肩上沉甸甸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扛起狍子,咧嘴笑了。
虽然遇到了野猪,但收获不错——一只兔子,一只狍子,加起来能卖十几块钱。
他扛着狍子往山下走,脚步轻快。
走到山脚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远远看见屯子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
周星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里的柴火味,心里踏实。
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打猎,养家,孝敬奶奶,帮衬穆家。
至于林家那些人……
他回头看了眼山林,眼神冷下来。
别急,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