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院子出来,周星没直接回家。
他在屯子里绕了一圈,专挑人多的地儿走。遇见人就打招呼,问吃饭没,说今儿天真冷,顺带“不经意”地提一嘴:“刚从老丈人家出来,唉,闹心……”
这话像往油锅里滴水,噼里啪啦炸开。
等周星走到自家老屋门口时,整个屯子都传遍了:林家闺女林桃花婚前不检点,怀了两个月身孕嫁人,被周星查出来,要离婚。
老屋在屯子最西头,紧挨着山脚。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房顶的茅草烂了一半,用油毡布压着。院墙是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好些地方已经倒了。
周星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看见奶奶正坐在屋檐下搓麻绳。
老太太六十八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星啊?是你回来了?”
“奶奶,是我。”周星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
上辈子,奶奶在他结婚后第三年就去了。说是得了风寒,其实就是累的,再加上年纪大了。那会儿他傻乎乎地听林桃花的话,以为把奶奶接去林家能过好日子,结果刘桂芳嫌老太太脏,林桃花嫌老太太碍眼,奶奶在柴房里住了两个月就病倒了。
“星啊,你咋回来了?”奶奶放下麻绳,颤巍巍站起来,“不是该在丈人家住几天吗?”
周星扶住她:“奶奶,以后我就在家住,不走了。”
“不走了?”奶奶一愣,“跟桃花吵架了?”
“不是吵架。”周星把奶奶扶进屋,在炕上坐下,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奶奶,我跟您说个事,您别着急。”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握着碗的手一直在抖。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作孽啊……林家这是作孽啊……”
“奶奶,您别生气。”周星蹲在炕沿边,“这婚我肯定要离。彩礼啥的咱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以后我好好孝顺您,咱祖孙俩好好过日子。”
奶奶伸手摸摸他的头,眼睛里泛着泪花:“我娃受委屈了……当初我就说,林家闺女娇生惯养的,怕是不好相处……可你……”
“是我瞎了眼。”周星握住奶奶的手,“以后不会了。”
祖孙俩说了会儿话,周星去外屋生火做饭。缸里还有半缸玉米面,墙角堆着几个土豆萝卜。他熬了一锅玉米糊糊,切了个萝卜丝,撒点盐,这就是晚饭。
吃饭的时候,奶奶问:“星啊,你打算咋办?林家能这么轻易让你离婚?”
“他们不乐意也得乐意。”周星扒拉着糊糊,“证据在我手里,他们要是闹,我就去公社告。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奶奶点点头,又担心地说:“那你可得小心点。林家那俩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这话提醒了周星。
上辈子,林红军和林红兵没少给他使绊子。明里暗里欺负他,还总在林桃花面前说他坏话。后来他上山打猎受了伤,这俩玩意儿不仅不帮忙,还嘲笑他没用。
这辈子,得先把这俩祸害收拾了。
吃完饭,周星收拾碗筷,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林红军和林红兵有个臭毛病——好赌。每个月初一十五,必去隔壁王屯的赌局。王屯离这儿十里地,中间隔着片山林,有条小路。
今天是十月初一,他们肯定去。
周星看了眼外头天色,刚擦黑。他收拾利索,跟奶奶说:“奶奶,我出去转转,您早点睡。”
“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有点事。”周星从墙上摘下一捆麻绳,又拿了把柴刀。
奶奶担心地看着他:“星啊,你可别干傻事。”
“放心,我有数。”周星给奶奶掖好被角,吹灭煤油灯,轻手轻脚出了门。
外头已经全黑了。没月亮,只有星星点点,勉强能看清路。风刮得更猛了,吹得山林哗哗作响,像有无数鬼魂在哭嚎。
周星沿着屯子边的小路往北走,绕过几户人家,钻进山林。
这片林子他熟,闭着眼睛都能走。上辈子他在这儿下了无数套子,打了无数猎物,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印在脑子里。
他要去的地方,是山林中间那条小路。那是从林家屯去王屯的捷径,但路窄林密,晚上很少有人走。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到了地方。周星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脚印,鞋底花纹是林家兄弟常穿的那种胶鞋。
他们果然去了。
周星冷笑一声,开始干活。
他在小路中间选了个地方,两边都是碗口粗的松树。麻绳一头系在一棵树上,另一头拉到对面树上,离地一尺来高,绷紧,打个死结。绳子是灰褐色的,在夜色里根本看不清。
这是最简单的绊马索,但在黑灯瞎火的山林里,足够用了。
设好陷阱,周星退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他从怀里掏出块黑布,蒙住脸,只露两只眼睛。又从腰间抽出那根枣木棍——这是他平时防身用的,棍身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然后就是等。
山林里静得吓人。远处偶尔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风刮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周星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估算着,王屯的赌局一般到后半夜,林家兄弟回来,大概得凌晨两三点。
果然,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说话声。
“……今儿手气真背,输了三块多……”
“哥,你说周星那小子,真敢跟咱家翻脸?”
“翻个屁!爹说了,明天就去找他,不离婚也得离,彩礼一分不退!”
“那他不是亏大了?”
“亏死他活该!一个没爹没妈的穷小子,还敢跟咱家叫板?等过几天,我非找人收拾他不可……”
声音越来越近。
周星握紧手里的棍子,眼神冷得像冰。
两道身影摇摇晃晃走过来,果然是林红军和林红兵。两人都喝了不少,走路打晃,嘴里还骂骂咧咧。
“等收拾了周星,桃花那事也就压下去了。”林红军说,“到时候再给她找个婆家,彩礼还能再要一份……”
话音未落,林红兵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哎哟”一声往前扑倒。
“咋了?”林红军还没反应过来,也被绊了个跟头,重重摔在雪地上。
“谁他妈……”林红军破口大骂,刚要爬起来,一道黑影从旁边灌木丛冲出来。
周星动作快得像豹子,手里的枣木棍抡圆了,照着林红军的后背就是一下。
“啊!”林红军惨叫一声,又趴回地上。
林红兵吓得酒醒了一半,爬起来想跑,周星转身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林红兵腿一软跪倒在地,周星手里的棍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哎呀!别打!别打!”林红兵抱头鼠窜。
周星不说话,只是闷头打。棍子专挑肉厚的地方打——后背、屁股、大腿。打不死人,但疼。
林红军想反抗,刚爬起来,周星回手一棍子敲在他手腕上。林红军“嗷”一声,手软绵绵垂下来,像是脱臼了。
“好汉饶命!饶命啊!”林红兵哭喊着,“钱在兜里,都给你!别打了!”
周星这才停手。他站在两人面前,蒙着脸,只露两只眼睛在黑布外,在晨曦的微光里闪着寒光。
“听着,”他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再敢找周星的茬,下次打断你们的腿。”
林红军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硬撑着问:“你、你是谁?”
周星没回答,弯腰从林红军兜里摸出个钱夹子,数了数,里头有五块多钱——看来今晚输得不多。他又从林红兵兜里摸出两块多。
“这点钱,就当医药费。”他把钱揣进自己兜里,转身就走。
“好汉留个名……”林红军还想问。
周星回头,手里的棍子指了指他:“再多问一句,牙给你敲掉。”
林红军闭嘴了。
周星不再停留,钻进林子深处,几个转弯就不见了踪影。
他绕了个大圈,从另一条路下山。走到屯子边时,天已经大亮了。
远远看见自家老屋的烟囱冒着烟,奶奶已经起来了。再往旁边看,隔着一道矮墙,是穆爱萍家。
穆家更穷,两间土坯房,房顶的茅草烂得不成样子,用塑料布盖着。院墙是用树枝编的,歪歪扭扭。这会儿,穆爱萍正蹲在门口生火,小煤炉子冒着青烟,呛得她直咳嗽。
周星站在远处看着,心里一阵酸楚。
上辈子,就是这个姑娘,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偷偷给他送药送吃的。后来他发烧差点死了,是她求屯医来给他看病,又跑去公社买消炎药。可他呢?被林桃花几句话就糊弄过去,以为救他的是林家。
直到临死前,他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
可那时候,穆爱萍已经病逝多年了。
周星深吸一口气,悄悄绕过穆家院子,回到自家屋里。
奶奶正在烧水,见他回来,问:“星啊,一晚上没回,干啥去了?”
“没干啥,转了转。”周星脱下外衣,从兜里掏出那七块多钱,“奶奶,这钱您收着。”
奶奶一愣:“哪来的钱?”
“捡的。”周星含糊道,“您帮我先拿着,以后咱买点白面,蒸点馒头吃。”
奶奶接过钱,手还在抖:“星啊,你可别干违法的事……”
“放心,我有数。”周星洗了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奶奶,我出去一趟,您在家好好待着,谁来了也别开门。”
“你去哪?”
“去公社,办离婚。”
周星说完,推门出去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穆爱萍家。那姑娘已经生好了火,正端着一盆衣服往屋里走,瘦小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星握紧拳头。
这辈子,他一定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也一定要让那个善良的姑娘,不再受穷受苦。
至于林家那些人……
周星眼神冷下来。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