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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纳斯达克的交易大厅在身后缓缓合拢。

那些由肋骨搭建的巨型屏幕、那些嵌在墙板里的骨牌报价器、那些在走廊深处呜咽的无面扫单员,一层一层沉回黑暗里,像一头巨兽闭上了嘴。最后一盏挂在大厅穹顶的、由指骨串成的吊灯,晃了两下,灭了。

苏小夜拷贝出来的证据数据包,被陆渊收进了算盘先生怀里那本厚账本的夹层。

“老板,”殷红抬手拂掉肩头一缕沾着骨粉的红丝线,金色丝线在她身侧缓缓收拢,“前面是什么地方?”

陆渊抬眼。

前方不再是血肉K线,也不再是算盘河。脚下那条由数据流铺成的通道,越往前越宽,越往前越亮,两侧的黑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两边推。通道尽头,是一片连星光都没有的虚无。

“王座。”算盘先生把账本往怀里又紧了紧,枯瘦的手指在红木算盘上飞快拨了两下,“按苏小夜传回来的结构图,过了纳斯达克,就是总行核心区。再往前,只有一个地方——深渊王座。”

“还有多远?”林清寒问。

“按人间的步幅算,”算盘先生眯眼算了算,“三十里。按深渊的走法,不好说。这地方,路是跟着人的心思长的。你越怕,它越长。”

林清寒手臂上的雷法烙印还在微微发烫。他抬手按了按耳后的通讯耳麦,秦九歌的声音从人间断断续续传过来,带着电流杂音。

“陆渊,我这边刚把四个部门的最新动向拼出来,你听好。”

“说。”

“投资部——”秦九歌顿了一下,“彻底瘫了。你之前做空次级债、炸掉三十七个资产包,把他们的表内表外资产全打穿了。苏小夜刚从纳斯达克数据库里捞到的最后一份季报,投资部净资产已经是负数,连门都出不来,现在就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陆渊点头。这个他早有预料。

“客户部呢?”

“疯帽子那个老狐狸。”秦九歌声音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公开表态:中立观望。他手底下那批持卡人生意人,现在全都缩在客户部大厅里,关门闭户,谁也不帮。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和行长,谁赢。”秦九歌说,“他做了几百年生意,从来不押注没有胜算的一边。你不把行长打趴下,他一个子儿都不会吐出来。”

算盘先生哼了一声:“商人本色。当年裕通倒闭,第一个来搬柜面的就是这种人。”

“风控部——”秦九歌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下落不明。苏小夜把总行权限翻了三遍,风控部的节点信号从三天前开始就断了。维多利亚本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清算部撤退那天。之后,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殷红侧过头,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没说话。

维多利亚。

那个纯白头颅上永远浮着符号的女人。那个在铁门外按兵不动、又在指尖敲出两短一长的女人。那个临走前扔下一句“清算部资金链绑定次级债资产包”就消失的女人。

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最后,清算部。”秦九歌的声音沉下来,“残余的清算执事、十二执事剩下的那几个,全部收缩到王座区域死守。他们在王座底下挖了东西,苏小夜的探测图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大团一大团的黑影在动。”

“多大规模?”

“看不清。”秦九歌说,“陆渊,你们小心。”

通讯断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

只有脚下数据流“哗哗”流过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河。

陆渊回过头。

身后,是跟着这支队伍一路走过来的人。

十万阴兵列成玄色方阵,甲胄上还沾着灵魂算盘河的水渍。再往后,是从K线里被殷红亲手斩断的、那些被献祭新娘的残魂,轻飘飘飘在半空,像一片会移动的灯海。再往后,是从算盘河里站起来的逾期亡魂,脖子上还挂着断了一半的枷锁。再最后面,是林清寒从人间带下来的一百多名觉醒者志愿者,有人裹着绷带,有人拄着断矛,没人后退。

一百多人。

下去的时候是一百二十七人。

现在点一遍,陆渊心里默数——一百零九个。

一路上,无声无息地少了十八个。有的死在血肉K线的绞杀里,有的被无面扫码兽扫中,有的在纳斯达克的数据流陷阱里没走出来。他们连名字,陆渊都没能全部记住。

“陆哥。”一个年轻觉醒者凑上来,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前面……前面是不是就是老巢了?”

“是。”陆渊说。

“那……那咱们赢面多大?”

陆渊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明明怕得要死、却硬要往前凑的光。陆渊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不知道。”他说。

年轻人张了张嘴。

“但账,得算完。”陆渊转过身,望向通道尽头那片虚无,“走吧。”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半柱香,殷红忽然开口。

“老板。”

“嗯。”

“你说,维多利亚……”殷红顿了一下,“她到底会不会帮我们?”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天在铁门外,那个纯白头颅上反复变幻的符号。想起她临走前扔下的那句“清算部资金链绑定次级债资产包”。想起她摘徽章时,那一瞬的停顿。

“会。”陆渊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要是真站行长那边,”陆渊望着前方,“那天她就不会手下留情。”

殷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数据流通道在脚下一寸一寸往前延伸。两侧的黑暗越来越浓,浓得像墨。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血,不是腐臭,是陈旧的、纸张放了几千年的味道。

借条的味道。

算盘先生抽了抽鼻子,脸色变了。“这是……万古借条的纸味。”

“多浓?”殷红问。

“浓得像走进了一座坟。”算盘先生声音发紧,“东家,前面那个东西,比咱们想象的要老。老得多。这纸,是拿人命和着墨打的浆。”

林清寒抬手,掌心雷光“啪”地跳了一下,照亮了前方十几步远。

就在这一下雷光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通道尽头的虚无,不再是空的。

那里立着一座王座。

很远,小得像一颗棋子。但那股压下来的气势,隔着老远,就让十万阴兵齐齐顿住了脚步。前排的阴兵长矛“嗡”地一声低鸣,煞气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不敢往前送。

殷红周身的金色丝线瞬间绷紧。

“那就是……”

“行长。”陆渊说。

他刚说出这两个字。

深渊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咆哮。

“吼————!!”

那声音不像人,不像鬼,不像陆渊听过的任何声响。它像是成千上万张借条同时被撕碎,又像是成千上万笔债务同时到期。声波顺着数据流通道滚滚压过来,震得每个人胸腔发闷,震得最前排几个觉醒者直接跪了下去。

第二声咆哮紧跟着响起。

第三声。

一声叠一声,从王座底下、从深渊最深处、从那片连星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里,一阵接一阵地滚出来。

怪物的咆哮。

算盘先生怀里的红木算盘,“哗啦”一声,珠子全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