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先生推开陆渊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报表。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整整两天没睡。从拿到债务库结构图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在账房里拨算盘，晚上在账房里拨算盘，偶尔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拨。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被他翻来覆去地算了上百遍。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笔逾期、每一笔宽限期，他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他停不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阿娣，想阿娣就会怕，怕就会走不动。他不能走不动。三天后，他要走进债务库，走过记忆陷阱，走到第三层，把阿娣的编号从库里取出来。所以他不能停。算盘珠子在指间碰撞的声音，是他唯一的心安。
东家。他把报表放在陆渊桌上，声音沙哑，本月财务数据出来了。
陆渊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算盘先生一眼。这个老人的脸色很差，蜡黄、干枯，像一片快要掉落的枯叶。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着的、快要烧尽的亮。先坐。陆渊说。
算盘先生犹豫了一下，拉过椅子坐下。坐下的那一刻，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久没休息，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
陆渊翻开报表。第一页是总览。算盘先生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行都画了红线标注重点。陆渊扫了一眼，手指停在最上面那行数字上。
本月利润，一千零八十万冥符。他抬起头，看着算盘先生。
破千万了。算盘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东家。一千零八十万。附属卡发行量突破五千张，逾期率百分之二点五。净气订阅客户两万人，阳光租赁一万两千人，梦境防火墙八千人。他如数家珍，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陆渊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收入构成，饼状图是算盘先生手画的，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附属卡利息收入占百分之四十五，净气订阅占百分之二十五，阳光租赁占百分之十五，梦境防火墙占百分之十，其他业务占百分之五。
第三页是支出。员工工资、场地租金、道具采购、诡域清理成本、客户宽限期补贴。最大的一笔支出是宽限期补贴——上个月逾期潮的时候，陆渊给了所有受伤持卡人一个月宽限期，那笔钱从商行利润里扣，整整扣了两百万。算盘先生在那一行旁边批了一行小字：东家英明。宽限期后，逾期率从8%降至2.5%。持卡人还款意愿提升30%。陆渊看着那行批注，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页是成本与净利润。算盘先生用红笔在底部写了一行总结：总收入：1080万。总成本：480万。净利润：600万。
陆渊的手指在600万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算盘先生。
净赚六百万。算盘先生点头。是，东家。扣除员工工资、场地租金、道具采购、诡域清理成本，以及您给持卡人的宽限期补贴，净赚六百万。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
陆渊没说话，继续往后翻。第五页是现金流预测。
算盘先生用红笔标出了未来三个月的资金缺口——下个月是冥行季度清算日，债务库守卫被抽调，商行需要额外支出一笔安保费用；再下个月是附属卡持卡人的集中还款期，需要预留足够的流动资金应对挤兑；第三个月——算盘先生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粗的红线，旁边写着：东家，第三个月，冥行的账单会到期。
陆渊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没说话，合上报表。
做得很好。
算盘先生：东家过奖。老朽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陆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多久没睡了？
算盘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但看到陆渊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两天。
陆渊：去睡。
算盘先生：可是债务库的路线——
苏小夜在数字化。你去睡。睡醒了再看。
算盘先生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扶着桌沿稳了一下，然后鞠躬。
东家，老朽——去睡。算盘先生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东家，老朽等了一百年。不差这三天。
陆渊：我知道。算盘先生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太累了，连拨算盘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陆渊坐在椅子上，看着合上的报表。封面上写着渊冥商行第四月财务报告，旁边是算盘先生用红笔写的四个字：破千万。他想起三个月前，商行刚刚搬到这栋楼的时候，月利润只有五百万。两个月前，七百万。一个月前，八百万。现在，一千万。净利润六百万。数字在涨，商行在扩张，客户在增加。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翻开报表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算盘先生用铅笔写的，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东家，月利润破千万只是开始。冥行的账单才是终点。
陆渊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报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红月的光又变淡了，阳极城的白天即将结束。远处的街道上，商行的客户还在排队——买净气的，还贷款的，申请附属卡的。队伍很长，从商行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看不到尾。
苏小夜曾经说过：你的员工全是鬼，你的客户全是人。人是会怕的。怕诡域，怕逾期，怕还不起。但他们在排队。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至少不用跪着。
殷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把茶杯放在陆渊桌上，金色的怨气丝线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温暖的弧线。
算盘先生去睡了？她问。
陆渊：
殷红：他撑得住吗？
陆渊沉默了几秒。必须撑住。
殷红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和陆渊并排站着。窗外，红月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千零八十万。净赚六百万。殷红说，不少了。
陆渊：不够。
殷红：不够什么？
陆渊：不够买下冥行。但够了。
殷红：够了什么？陆渊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排队的那些人。队伍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有些人缺了手臂，有些人脸上有疤，有些人走路一瘸一拐。他们都是被诡域伤过的人，都是被冥行收割过的人，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忘过的人。但他们还活着。多活一天就够了。
够了让他们多活一天。陆渊说。
殷红转过头，看着他。红月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瞳孔里淡淡的紫色光。
老板。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殷红想了想。没变好。也没变坏。变重了。
陆渊：什么变重了？
殷红：你的命。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渊的手。
金色的丝线从她的掌心蔓延到他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以前，你的命只值一张信用卡。现在，你死了，一万个人会活不下去。
陆渊看着她。
所以？殷红：所以别死。
陆渊沉默了几秒，握紧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