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从深渊华尔街回来的第三天，算盘先生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时间已是深夜。红月悬在窗外，把整座阳极城染成暗红。商行一楼的业务大厅已经关了门，小纸人们正在打扫卫生，无面鬼保安在门口站岗。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算盘先生手里那副算盘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
东家，还没睡？算盘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卷厚厚的图纸。
陆渊从文件中抬起头。你不也没睡。
算盘先生走进来，把图纸铺在桌上。图纸很大，从桌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边角垂下来，差点碰到地面。纸是泛黄的冥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数字和符号——不是普通的墨水，而是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写成的文字。
这是什么？陆渊站起来，走到桌边。
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冥行债务库的结构图。老朽算了一百多年，总算算清楚了。
陆渊低头看那张图纸。图纸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分成七层，像洋葱一样层层嵌套。最外层是第七层，最内层是第一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标注——守卫类型、规则漏洞、债务编号区间。
债务库共有七层。算盘先生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图纸，第七层是最外层，存放逾期不到十年的债务。守卫是d级诡物，数量约三千。规则漏洞是——
陆渊：直接说阿娣在哪一层。
算盘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移到第三层。第三层。编号hY-1919-0023。这一层存放的是逾期超过五十年、不到一百年的债务。守卫是c级和b级诡物混编，数量约五百。规则漏洞是——每季度清算的时候，守卫数量会减少百分之七十。
陆渊：因为要抽调去救市。
算盘先生点头。东家英明。冥行每季度清算一次，清算日前后三天，投资部会从债务库抽调大部分守卫，去处理资产包的估值和交割。那三天，债务库是空的。
陆渊看着图纸上第三层的位置。那里密密麻麻地标着上百个债务编号，阿娣的编号被算盘先生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阿娣。这是老朽这一百多年来，唯一找到的希望。算盘先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渊：除了守卫，还有什么？
算盘先生的手指继续移动。每一层都有规则陷阱。第七层是时间陷阱——在里面待超过一天，会被规则同化，变成债务库的一部分。第六层是空间陷阱——走廊会自己移动，走不出去就会被困死。第五层是……
我只关心第三层。陆渊打断他。
算盘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指移到第三层。第三层的规则陷阱是——记忆陷阱
陆渊：什么意思？
算盘先生：进入第三层的人，会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不是幻觉，是规则从你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投影。它会说话，会哭，会笑，会求你别走。如果你被它骗了，停下来，你的灵魂就会被债务库吸收。只有一直走，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停。
陆渊沉默了几秒。你见过？
算盘先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图纸上被他指甲压出了几道痕迹。陆渊没再追问。怎么进去？
算盘先生深吸一口气，继续指着图纸。债务库的入口在冥行总部地下三层。正常情况下，需要冥行董事会的授权才能进入。但在清算日前后，债务库的防御系统会切换到节能模式，入口的识别规则会从授权验证降级为债务编号验证
苏小夜在旁边插嘴：所以只要有阿娣的债务编号，就能进去？
算盘先生点头。对。但有两个前提。第一，进入者必须是阿娣的直系血亲——债务库的规则认血不认人。第二，进入者必须在债务库里有自己的债务记录，否则会被识别为入侵者。
陆渊看向算盘先生。你是阿娣的爹。你也有债务记录。
算盘先生点头。老朽在冥行的债务记录，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陆渊：所以只有你能进去。
算盘先生：对。只有老朽。
办公室里安静了。苏小夜看着算盘先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想起这个老人的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想起他每天拨算盘到天亮，想起他跪在地上说老朽等了一百年。一百年。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但进入债务库的人，只能是他自己。
陆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债务库的规则，你是从哪里算出来的？
算盘先生从图纸下面抽出一本账本。账本的封面上写着冥行债务库规则推演，旁边有一行小字：推演次数——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次。老朽用了十年时间，搜集了所有能查到的债务库出入记录。一共三百二十七条。每一条记录，老朽都反复推演了至少四十遍。他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和符号，然后老朽发现，债务库的规则有一个底层逻辑——它不是为了阻止人进去，而是为了筛选。
陆渊：筛选什么？
算盘先生：筛选那些值得被债务库吸收的灵魂。债务库不只是一个仓库，它也是一个资产。每吸收一个高价值的灵魂，债务库自身的估值就会上涨。所以它会给进入者一个机会——只要能扛过规则陷阱，就能带走想带走的人。但如果扛不过……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殷红站在窗边，开口了：你扛得过吗？
算盘先生看着她，眼眶里的黑色液体没有流出来，但眼眶红了。老朽不知道。他说，但老朽必须去。
殷红没再说话。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红月。
陆渊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沿着第三层的轮廓移动，停在记忆陷阱的标注上。你说第三层会让你看到最想见的人。
算盘先生：
陆渊：你会看到阿娣。
算盘先生沉默了一秒。
陆渊：你能不停下来吗？
算盘先生的手紧紧握着算盘，指节发白。老朽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老朽等了一百年，每天都在想她。老朽怕到时候看到她……走不动。
陆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我陪你进去。
算盘先生猛地抬头。不行。债务库的规则是认血不认人。东家您不是老朽的血亲，进去会被识别为入侵者。第三层的守卫虽然被抽调了，但规则陷阱还在。入侵者的惩罚是——灵魂直接剥离，没有任何豁免。
陆渊：那我在外面等你。
算盘先生：债务库的通讯会被屏蔽。您在外面，联系不上老朽。
陆渊：不需要联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出来，我带你回家。三天不出来，我进去找你。
算盘先生愣住了。他的眼眶里，黑色的液体终于涌了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滴在图纸上，滴在阿娣的编号旁边。东家……老朽……
陆渊：别跪。留着膝盖，三天后还要走路。
算盘先生用袖子擦了擦脸，但怎么都擦不干净。他的手在发抖，算盘珠子在指间碰撞，发出细碎的、像是哭泣的声音。苏小夜别过头去，不敢看。殷红站在窗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红嫁衣上，金色的怨气丝线在微微发光——比之前更亮，更暖。
林清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茶杯，看着这一切。算盘先生。他说。算盘先生转头看他。林清寒：三天。你出来之后，我请你喝酒。算盘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是陆渊第一次看到这个老人笑。嘴角咧开，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眼眶里还挂着黑色液体，但笑容是真心的。好。老朽等了一百年，不差这三天。等阿娣出来了，老朽请你们所有人喝酒。
陆渊把图纸卷起来，递还给算盘先生。三天后，债务库。现在，回去睡觉。算盘先生接过图纸，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东家。嗯。老朽这条命，是您的。陆渊：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回来，继续给我算账。算盘先生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而有节奏。那是这个老人走路的节奏，是他活了一百多年的节奏，是他即将走进债务库的节奏。
苏小夜小声说：他会没事的吧？陆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红月的光照在算盘先生离去的走廊上，把那个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三天后，债务库。三天后，很多事情会同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