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梦到妹妹的第二天，商行收到了一份不太好看的数据报告。
苏小夜拿着数据面板从二楼跑下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她站在四楼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敲了门。进来。陆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苏小夜推门进去。陆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算盘先生做的冥符兑换业务报表。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陆总，附属卡的逾期数据出来了。苏小夜把数据面板放在桌上。陆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眉头皱了一下。逾期率从百分之一点八，涨到了百分之八。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渊问。
最近一周。苏小夜调出折线图，逾期率一直在涨，昨天达到了峰值。我分析了一下原因——最近诡域活动频繁，外城和中城交界处出现了好几个新的低级诡域，很多持卡人接了清理任务，受伤了，没法工作。
陆渊沉默了一下。多少人逾期？
附属卡总发行量两千九百张，逾期两百三十二张。苏小夜翻到下一页，其中大部分是外城的穷人，本来收入就不稳定，受伤之后更没收入了。他们的逾期金额都不大，平均每人欠八千冥符左右。但加起来——一百八十五万。
陆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们的伤情怎么样？
轻的在家养着，重的在医院。有几个……可能以后都干不了重活了。苏小夜的声音低了下去。
陆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外城的方向，红月还在。贫民窟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海洋。那些逾期的人，就在那片海洋的某一个角落里，躺在漏雨的棚屋里，数着自己还剩多少天会被冥行催收。
陆总，我们怎么办？苏小夜问，要不要调整风控模型，收紧附属卡的审批？
陆渊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把逾期持卡人的名单调出来。他说。苏小夜操作了几秒，数据面板上出现了一长串名字和数字。陆渊翻了翻，手指在第三页停了一下。张建民，男，三十四岁，外城住户。附属卡额度两万冥符，逾期八千。备注：妻子死于上一次诡潮，独自抚养六岁女儿。
苏小夜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的女儿有哮喘。如果没有净气订阅，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陆渊看着那行备注，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诡潮那天夜里，自己抱着妹妹的校服外套蹲在废墟上的情景——那天他怀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校服，和再也打不通的电话。他合上名单。给张建民的宽限期延长到两个月。利息全免。
苏小夜愣了一下：陆总，这不符合风控规则——
规则是人定的。陆渊把名单放回桌上，他女儿需要净气。
苏小夜没有再说话。她在数据面板上操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了陆渊一眼。陆渊没有看她。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三楼。老算盘，上来。
三十秒后，算盘先生气喘吁吁地跑上四楼。他看了一眼苏小夜的表情，又看了看陆渊的脸色，知道出事了。东家，什么事？
附属卡逾期率涨到了百分之八。两百三十二人逾期，总额一百八十五万。陆渊说，我要给他们一个月的宽限期。你算一下，商行的现金流能不能撑住。
算盘先生的脸色变了。他走到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算盘，手指开始飞快地拨动。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很久。苏小夜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手指在数据面板上敲击，也在算。一分钟后，算盘先生抬起头。东家，能撑住。他的声音有些沉重，但很确定，商行账上还有一百二十万现金流，加上冥符兑换业务的日利润二十五万，一个月能多出七百五十万。扣除员工工资、福利、耗材，还能剩三百万左右。他拨了一下算盘，犹豫了一秒。但是东家，这会影响我们的现金流。宽限期一个月，意味着这个月少收一百八十五万。下个月如果他们还不上，风险会更大。
陆渊看着他。人命比钱重要。他的声音很平静，宽限期，一个月。
算盘先生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愣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又拨了几下，确认数字没有算错。……东家英明。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苏小夜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渊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我去设置宽限期。她转身要走。等等。陆渊叫住她。苏小夜停下脚步。通知所有逾期持卡人，宽限期一个月。告诉他们——不是施舍，是延期。下个月，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但如果下个月还还不上，再来找我。苏小夜点头：明白。她走出办公室。
算盘先生站起来，看着陆渊。东家，老朽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要给宽限期？这些人逾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附属卡合同里写得很清楚，逾期就要收滞纳金，就要被催收。您不给宽限期，冥行也不会说什么。
陆渊看着算盘先生，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们不是不想还。是还不上。他的声音很轻，受伤了，没工作了，没钱了。你让他们怎么办？卖器官？卖孩子？卖自己？
算盘先生沉默了。老朽明白了。东家不是在开银行。东家是在救人。
陆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窗前，看着外城的红月。去忙吧。他说。算盘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宽限期的消息，当天就发出去了。苏小夜通过冥行系统，给所有逾期持卡人发了一条消息：渊冥商行通知：您的附属卡账单已获得30天宽限期。宽限期内无需还款，利息正常累积。请于30天内恢复还款能力。如有困难，可联系商行客服申请进一步帮助。
消息发出去后的第一个小时，商行的客服电话被打爆了。殷红坐在一楼柜台后面，接了一上午电话。怨气丝线同时处理三个通话，一个在听，一个在说，一个在记录。对，宽限期一个月。不用还，利息照算。下个月一起还。不用谢。不是送的，是借的。下个月要还。没有其他条件。按时还就行。她挂了最后一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她接了四十七个电话。没有一个投诉，没有一个骂人。全都是在哭，在谢，在说我一定还。
殷红站起来，走上四楼，推开陆渊办公室的门。老板，电话接完了。
多少人打来？
四十七个。全是逾期的人。殷红在他对面坐下，都在哭。都在谢。都说下个月一定还。陆渊点了点头。你信他们吗？殷红问。陆渊看着她。信用，不是靠催收逼出来的。是靠借一次、还一次养出来的。我赌他们懂这个理。
殷红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向门口。殷红。陆渊叫住她。她停下脚步。今天辛苦了。殷红没有回头，但她的怨气丝线在身后轻轻摆了摆。能用就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月后。苏小夜坐在二楼数据分析中心，调出了当月的逾期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不敢相信屏幕上的数字。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跑上四楼。陆总！陆总！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逾期数据出来了！陆渊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多少？苏小夜把数据面板举到他面前，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调出了折线图。红线——上个月的逾期率：百分之八。绿线——这个月的逾期率：百分之三。降了。苏小夜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逾期率从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三。两百三十二个逾期的人，有两百一十个还上了。剩下的二十二个，也申请了分期还款，没有一个赖账的。
陆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下。他们怎么还上的？苏小夜调出了还款记录明细。大部分是在诡域清理任务中赚的钱。林清寒这个月组织了十几次清理行动，带了很多逾期的人一起去。他们虽然受伤了，但轻伤的人还能干。林清寒给他们分钱，分得比镇诡司多。她翻到下一页。还有一部分是借了亲戚朋友的钱。有的人把自己的净气订阅停了，省下来的钱还债。有的人把阳光租赁退了，省下来的钱还债。苏小夜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陆总，他们是真的在还。
陆渊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他想起一个月前，算盘先生问他为什么要给宽限期。他说：因为他们不是不想还，是还不上。现在，数据证明他是对的。苏小夜。他开口。给那二十二个申请分期的人，再宽限一个月。利息减半。苏小夜愣了一下：利息减半？减半。商行少赚点，让他们喘口气。苏小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知道了。她转身要走。等等。陆渊叫住她。把逾期率降到百分之三的消息，告诉所有人。发到商行的公告栏，发给每一个附属卡持卡人。苏小夜眼睛一亮：陆总，你这是——宣传？不是宣传。是告诉他们——信用有用。按时还款，商行不会放弃你。
苏小夜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当天晚上，商行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海报。渊冥商行附属卡逾期报告——本月逾期率：3%。感谢每一位按时还款的持卡人。信用，是你在深渊里最硬的通货。海报下面，用小字写着：宽限期政策将继续执行。如有困难，请联系商行客服。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愿意还钱的人。
殷红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海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收银。怨气丝线在她周身缓缓游动，暗红色中，金色的丝线又多了几根。窗外，红月当空。商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