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卡累计发行突破一千张的这天,阳极城喧嚣不息的街巷,难得透出一丝安稳气息。
渊冥商行的账房内,算盘先生将一本厚重详实的月度运营报告,轻轻搁置在陆渊桌前。整本报告页面规整、字迹工整细密,每一笔流水、每一项账目、每一类用户数据,皆经他逐行核验、逐条归类,无一处疏漏潦草。百年账房的严谨自持,尽数凝于这密密麻麻的笔墨之间。
陆渊抬手翻开扉页,摘要栏寥寥数行文字,便将商行当下的营收命脉与运营格局,梳理得清晰透彻、一目了然。
总发卡量:1000张(金卡100、银卡300、铜卡600)。
当期逾期率:0.3%。仅三张铜卡出现短期滞后还款,均已启动宽限期缓冲机制,无恶意逃债记录。
月度利息收入:约十五万冥符。
净气订阅、阳光租赁、梦境防火墙捆绑衍生业务收入:约四十万冥符。
附属卡板块月度总利润:五十五万冥符。
千张发卡体量,稳稳撑起了渊冥商行的半壁营收。
陆渊轻轻合上报告,抬眼看向算盘先生,声线平稳沉静:“这三笔逾期,具体是什么缘由?”
算盘先生推了推圆框眼镜,抽出明细单据逐条细说:“两名外城务工者深入低阶诡域采集物资,意外负伤致残,彻底丧失劳作能力、断绝了收入来源;一名中城临时工所在工地临时关停,终日无工可做,薪资彻底断供。三者皆为不可抗力的突发困境,绝非恶意拖欠债务。”
“统一给予一个月全额宽限缓冲。”陆渊当即定调。
“老朽已经先行批复宽限。”算盘先生的语调微微沉落,添了几分凝重,“但东家,这三笔逾期,触发了您个人账户的自动代偿机制,合计垫付三千冥符。”
他抬眼望向陆渊,目光审慎恳切:“这是商行开业至今,您首次为持卡人兜底垫付。此前零逾期、零代偿的完美运营记录,就此打破。”
“倘若逾期人数持续攀升,代偿压力会呈几何级数暴涨。一旦您个人账户余额不足——”
“我便会沦为冥行的逾期持卡人。”陆渊顺势接话,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剩通透的冷静,“这套规则我十分清楚。”
他后背轻靠椅背,指尖虚搭扶手,脑海中飞速梳理整套冥行信贷逻辑。
附属卡体系的本质,是他为阳极城底层众生筑起的一道债务屏障。持卡人负债于商行,商行负债于冥行,层层风险最终收拢汇聚,全部压在他一人身上。
“附属卡从来是一柄双刃剑。”算盘先生嗓音低沉,满是忧心,“良性履约可托举无数底层百姓熬过灾变寒冬,可一旦爆发大规模逾期,最先被债务拖垮、被冥行追责的,只会是您。”
“老朽恳请暂缓扩张,先稳住这千张存量卡片,夯实履约体系,切勿急于新增发卡。”
陆渊轻轻摇头,态度笃定,没有半分动摇。
“不能停。”
他抬眸望向窗外络绎不绝的长队,眼底藏着旁人难及的悲悯与笃定:“如今阳极城无数普通人靠着商行附属卡续命,净气、防护、劳作机遇、生存兜底尽数绑定其中。此刻停发,便是斩断了无数底层百姓最后的生路。”
“可风险已然显露苗头。”算盘先生依旧坚持,“商行的风险承压已近乎饱和。”
“风险可控。”
陆渊目光沉稳:“你帮我测算最坏情况,极限坏账率最高多少。”
算盘先生垂首拨珠,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安静的账房内久久回荡。他核算的不只是账面盈亏,更是千人履约概率、诡域风险、失业与伤病隐患,层层推演穷尽最坏可能。
良久,他抬眼凝望陆渊,语气凝重无比:“极限逾期率绝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只要守住这条红线,您的资金池、代偿额度与冥行容错机制,足以承接所有风险。”
“那就定百分之五为风控红线。”
陆渊一锤定音:“继续发卡,直至全城所有亟需兜底求生的普通人,都能申领到一张附属卡。”
算盘先生静静凝视着他,浑浊眼眸中翻涌着复杂心绪,有敬佩,有忧虑,更有难以消解的无奈:“东家,您这是以身涉险,用自身安危赌全城底层的安稳生计。”
“不是赌。”
陆渊缓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向楼下密密麻麻的长队,声线轻缓却字字坚定:“不是赌,是权衡利弊。百分之五的坏账风险我扛得住,能换来九成五的人安稳求生,这笔账足够划算。”
算盘先生默然颔首,低头在账本上落下工整批注:附属卡破千,逾期率0.3%。东家执意扩卡,独揽全部代偿风险。
窗外天光沉沉,红月高悬城楼,淡红柔光漫洒整条街巷,衬得人间烟火愈发真切。
千张卡片,承载着千份债务、千条挣扎求生的人命。
陆渊静静俯瞰楼下人群,眼底掠过无数身影:焦灼谋生的务工者、忐忑观望的小商户、携子求生的妇人、负伤乏力的底层劳力、疲惫值守的镇诡士兵。所有人排队的初衷都别无二致:在这座诡域横行、世道凉薄的城池里,求一线生机、片刻安稳。
他微微闭眼,心神沉入无形的债务关联网络。
视野深处,一千点明暗光点浮沉跳动。
亮者,是安稳履约、心存感恩、踏实求生的普通人。
暗者,是身处绝境、压力缠身、随时可能断供的脆弱生命。
无数细碎的恐惧、焦灼与期盼交织成网,顺着信贷契约从万千民众肩头剥离汇聚,最终尽数落于他一人身上。
陆渊睁开眼,指尖触碰到怀中血红信用卡,冰凉质感贴着手心。
他轻声低语,语气沉静而笃定:“那就再多发一些。多发一张卡,就多一个人拥有在这乱世活下去的底气。”
账房之内,算盘先生将那柄刻着“赎”字的老旧算盘轻轻搁在膝头。
这柄旧算盘分量极沉,百年岁月、无数生死债务与万千底层的期盼绝望,尽数封存其中。
他深知东家的精准测算,清楚百分之五的风控红线足以稳住全盘、抵御风险。可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隐忧。
账面风险可控,可前路诡秘难测。
第十三层规则诡域,杀机暗藏,无人能保万全。
东家扛得住千份世俗债务,却未必能抵挡第十三层诡域深处暗藏的杀机。
红月微光透过窗格,落在算盘的“赎”字纹路之上。字缝间残留着旧日冥行侵蚀的淡黑污渍,此刻污渍边缘,正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暖的金色微光。
这是底层怨气化暖、执念向善的殊胜征兆。
算盘先生唇角微不可察一动,心底默默虔诚祈愿:东家以身扛命、庇佑千人,愿此番诡域远征,平安归来。
楼下商行大厅人流络绎不绝,纸人侍者动作利落有序,稳稳维系着长队秩序。无人喧哗争执,只剩绝境之人揣着细碎期盼静静等候。
柜台前,一名断臂老者佝偻着单薄脊背,将一张皱巴巴、边角磨烂的旧式冥行债务合同轻轻推至桌前。他面色蜡黄憔悴,半生被债务重压缠身,眼底满是疲惫与困顿。
算盘先生抬眸,温和依旧,指尖飞快拨珠核算,片刻后轻声道:“冥行往年计费出错,多收您两千四百冥符。老朽为您填报全套退费手续,全程免费,不收半分手续费。”
老者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眼眶通红,积攒半生的委屈与重压险些崩裂。凉薄残酷的阳极城向来只有压榨掠夺,从无人愿意为底层弱者纠错兜底。
算盘先生抬手,轻轻抚过他粗糙干裂的手背,语气平和安稳,予人暖意:“无需道谢。踏实度日、按期履约、好好活着,便是最好的回馈。”
人世寒凉,唯有渊冥商行,为底层众生留住一寸暖意与生机。
可这份惠及全城的暖意从非凭空降临。千份债务、千人安危、万千民众的求生底气,所有沉重负荷无声堆叠,尽数压在陆渊肩头。世人皆见商行崛起、民心归附,却无人知晓他独自扛下了整座城池的规则风险与致命隐患。
【长线悬念】镇诡司副司长赵无极暗中统计商行全域市场垄断占比,联合赵家派系连夜赶制弹劾文书,死死盯上了这套游离于官方管控之外的民间信用体系。他刻意拔高罪名,将其定性为“私建金融体系、动摇城池统治根基”,火速筹备官方专项资产审查。暗流汹涌蛰伏,针对陆渊与渊冥商行的致命发难,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