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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还没到。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刚走了一半,算盘先生已经在账房里坐不住了。他每隔一个时辰就拨一次算盘,珠子上的金漆已经磨得发白。

第三天清晨,陆渊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殷红。

“律师还有三十六小时。”算盘先生抬起头,眼眶红肿。“东家,老朽等不了了。”

“我知道。”陆渊走到柜台前。“所以今天不看账本,不看借条。带我去看幻影墙。”

算盘先生的手指猛地收紧,金算盘的珠子哗啦作响。“东家怎么知道——”

“你上次拨算盘的时候,墙上出现了阿娣的影子。”陆渊的语气很平静。“我看到你哭了。”

算盘先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长衫的袖口擦了又擦,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

“东家,那面墙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我知道。带路。”

算盘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向账房深处。

柜台后面的空间像是一条走廊,两侧堆满了发黄的账本,摞起来比人还高。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霉味的混合物,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门。

木门比账房正门还旧,门板上刻着一个字——“赎”。

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有些笔画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算盘先生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东家,这扇门后面,是老朽一百年来最想看到、也最不敢看到的东西。”

“开门。”

算盘先生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没有窗,没有家具,只有一面墙。

灰色的墙。

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缝隙,但它在呼吸——像活物的皮肤,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墙面上就会浮现一些模糊的光影:人影、建筑、破碎的文字。

算盘先生走到墙前,伸出金算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三下。

“阿娣。爹爹来看你了。”

墙面震动了。

光影开始聚集,像雾气被风吹散,露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根辫子,穿着民国时期的小棉袄,手里攥着一把算盘。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身后是无尽的灰色虚空。她伸手去够什么,但够不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人,但听不到声音。

“这就是阿娣。”算盘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百年的碎玻璃。“七岁。永远七岁。永远站在那个地方,等老朽去接她。”

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滑动,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脸。但墙是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每年冥行清算日,她的残影才会出现一次。一次只出现三秒。老朽等了三百六十五天,就为了看这三秒。”

墨汁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地上。

“阿娣,爹爹快来了。爹爹找到人了。他能救你。你再等等。”

墙上的小女孩没有回应。

她的影子在黑暗中飘荡,伸手够不到任何东西。

殷红突然开口了。

“她在喊人。”

算盘先生愣住。“什么?”

“她的嘴唇在动。”殷红红色的怨气丝线飘向墙面。“她在喊人。”

算盘先生凑近墙面,侧耳倾听。

墙面里传来极微弱的声音——不是从墙里发出的,是从更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爹爹……爹爹……”

算盘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扑到墙上,双手按住墙面:“阿娣!爹爹在!”

墨汁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墙面上,沿着灰色的壁面往下淌。他的手指在墙上抓出一道道浅痕,指甲缝里嵌进了墙灰。

但墙面的光影已经开始消散了。阿娣的影子像雾气一样变淡,她的手慢慢放下。三秒结束。

灰墙恢复了原样——灰色的、冰冷的、呼吸着的死物。

算盘先生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墙面,肩膀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对墙那边的人说最后几句话。墨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黑色的水。

陆渊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信用卡。

殷红走到他身边,红色的丝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是第一个愿意推开这扇门的人。”她的声音很轻。

陆渊没说话。

他走进房间,蹲下来,把算盘先生从地上扶起来。

“起来。”

算盘先生抬起头,满脸墨汁。“东家……”

“我答应你。”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会把阿娣救出来。”

算盘先生的嘴唇在发抖。“东家,老朽不配——”

“你拨了一百年的算盘,替冥行算了天下人的债。你欠的不是冥行,是你女儿。”

陆渊把算盘先生按到椅子上坐下。

“律师来之前,你把所有账本整理好。我要知道冥行在阳极城的每一笔烂账。还有——”

他顿了一下。

“冥行欠人类多少债?”

算盘先生愣住。“东家要做什么?”

陆渊走到那面灰墙前,看着墙面上残留的光影——阿娣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墙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一个小小的手印。

“做空冥行。”

算盘先生的眼睛猛地睁大。

殷红的红色丝线轻轻飘动。她看着陆渊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东家……”算盘先生的声音在发抖。“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能动就好。”陆渊转身走向门口。“律师到了,叫我。”

他走出小门,走进账房的走廊。

殷红跟在后面。

“老板。”

“嗯。”

“这次不用加薪。算我自愿加班。”

陆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身后,那扇刻着“赎”字的木门缓缓关上。

门缝里传来算盘先生拨算盘的声音——噼啪、噼啪、噼啪。

比任何时候都快。

像是在追赶某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