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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四层下来,陆渊没急着离开。

他缓步走在第三层漆黑狭长的死寂走廊,两侧墙壁浸透暗沉污黑,空气里裹着腐朽沉闷的霉腐气息,挥之不散。远处飘来细碎哭声,绝非诡物嘶吼,是活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响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钝重得如同有人拿钝刀反复切割心脏。陆渊脚步一顿,抬手推开身侧最近一间教室的木门。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少年学生,皆是活生生的人,只是眼下尚且困在规则牢笼里。衣衫破旧沾满污渍,不少人脸上挂着新鲜擦伤,手背上镶嵌的评分器泛着微弱冷光,屏幕数字持续跌落:30、28、25、20,每一秒都在不停衰减。

角落一名男生蜷缩抱住双膝,浑身控制不住发抖,嘴唇快速开合,嘴里反复默念无人听清的祷词;前排女生死死盯着手背跳动的数字,双眼干涩红肿,早已流不出半滴眼泪。

教室正前方立着一名白大褂导师,指尖捧着一本黑色封皮账本,封面上绣着扭曲的 “评分” 二字。它机械翻动纸页,每翻过一页,学生手背上的评分数字便同步往下跳一截。沙哑刺耳的声响在教室回荡,像指甲用力刮擦老旧黑板:“分数…… 过低…… 预备献祭……”

陆渊静静打量这群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刚满十七八岁,一双双眼眸被绝望磨得空洞麻木,全然接受了既定的死亡命运。“阴兵。” 他低声下令。

身后六尊阴兵瞬间疾驰而出,身形如流水般四散铺开,漆黑铠甲在窗外渗进来的猩红微光里拖出狭长冷影。短刀在昏暗里划出利落寒光,招招精准,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白大褂导师闻声猛地转身,瞥见阴兵的刹那,躯干不受控制剧烈震颤,慌忙举起账本想要催动区域规则。

可阴兵根本不给它施法空隙,第一刀径直劈穿黑色账本,账本应声碎裂两半;第二刀横贯导师躯体,它的身躯从中裂开发散,化作漫天黑色粉尘簌簌落地,堆积成一小堆沙砾。全程仅仅三秒。一尊执掌评分规则的导师,就此彻底消散。

系统提示弹出:【恐惧值 + 45。规则判定:现场执裁导师消亡,区域评分规则崩塌,所有绑定学生评分枷锁强制解除。】

“三秒。” 陆渊轻声开口。

身旁的林清寒沉默不语,心底翻涌着清晰对比。上次他独自斩杀同阶导师,足足折损三年寿元,从拔刀到彻底击溃,最少耗费十秒。

三秒,速度是自己的三倍;代价更是天差地别。三年寿命,换十秒厮杀;五十万冥符透支,换三秒平定危机。

陆渊低声轻叹:“五十万冥符换三秒,我的额度很贵,但你的命,更贵。”

林清寒心头一震。他此刻才彻底分清两人救人的本质区别:自己是以存量寿命做消耗,折一分便少一分,损耗不可逆;陆渊是透支未来债务换取力量,风险虽大,却仍有翻盘的余地。一个是坐吃家底、被动还债,一个是借势布局、主动破局。

教室里所有评分器接连熄灭,跳动的数字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一行灰色小字:免评。

陆渊望着那两个字,安静伫立两秒:“他们暂时自由了。”

“自由?” 林清寒目光扫过一众学生,语气带着现实的沉重,“走出这间医学院,城外还有净气费、居住费、呼吸费层层盘剥,新的债务还在等着他们。”

“那是往后要扛的另一笔债。” 陆渊转身踏出教室门槛,“至少眼下这道催命枷锁,已经结清。”

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抬起脑袋,望向陆渊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亮。不是厉鬼那般蚀骨怨气,是溺水濒死之人,望见岸边施救者的求生希冀。

“你们可以离开了,出口在第一层,顺着楼梯一直往上走就能出去。”

学生们愣怔几秒,随后接二连三起身,争先恐后朝着门口奔逃。有人压抑不住放声大哭,有人劫后余生低声发笑,也有人面无表情,只麻木机械地跟着人流往外走。

最后一名学生停在门框边,回头望向陆渊。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一道狰狞疤痕从额头笔直划至下颌,眼底藏着一簇不灭的烈火 —— 那是对绝境、对困住所有人的黑暗世界的滔天恨意。但她牢牢记住了眼前男人的模样与名字。

“你叫什么?”

陆渊平静回望她:“陆渊。”

女孩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只是一份恩情,更是绝境里唯一撕开规则牢笼的名字,说完便转身快步奔向楼梯。

陆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清寒。

林清寒靠在走廊门框,右臂缠绕的绷带又渗出新鲜暗红血迹,他垂眸看向手臂密密麻麻的焦黑烙印,每一道纹路都是折损寿命换来的印记。片刻后,他抬眼望向走廊里静立的阴兵。

同样是救人,他以寿元为筹码,陆渊以冥行额度为筹码。究竟谁的代价更沉重?

他想起此前闯医学院的经历,同样是满教室待献祭的学生,他接连折损三次寿命,拼死斩碎两尊导师,最后依旧没能救下五名走得慢的孩子。不是他不够拼命,是速度永远跟不上死亡降临的速度。

方才三秒便了结一尊规则导师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从前的他需要十秒,如今陆渊只用三秒。

他低头摩挲手臂烙印,最陈旧那道,是红月降临第三日,折损一年寿元换来一柄斩鬼短刀;最新几道,是两次献祭寿命换来的雷法秘术。二十余道烙印,足足透支了二十多年剩余寿元。可陆渊只花费五十万冥符,召唤六尊阴兵便轻易做到了他拼尽全力也达不到的事。

“在想什么?” 陆渊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林清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的命,更贵。’”

陆渊没有接话,安静等着他倾诉心底郁结。

林清寒迈步走出教室,站在空旷走廊中央,视线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后,都锁着被评分规则拿捏、等待献祭的学生。从前他偏执地以为,只要不断折寿,就能救下所有人。可一次次献祭寿命下来,真正活下来的人,连一半都不到。

“你打算救下这里所有学生吗?” 他发问。

“不。” 陆渊顺着走廊往下走,指尖抬了抬,示意学生手背残留的 “免评” 印记,“困住他们的规则已经碎了,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往后能不能在红月乱世活下去,全看他们自己。”

林清寒长久沉默,心底郁结尽数散开:“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拿自己的命偿还旁人的苦难。”

“那就别再单纯消耗自己还债。”

“那我该怎么做?”

“把你自身的力量,变成可运作的资产。” 陆渊脚步不停,往下一层楼梯走去,“你手臂每一道烙印承载的力量都价值不菲,不该白白浪费在无底线折寿救人上。”

林清寒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追问:“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算盘先生,他会教你如何计算得失、经营自身筹码。”

林清寒独自站在原地,右臂烙印骤然发烫,这一次并非催动术法的灼烧感,而是心底全新思路翻涌带来的震颤。他低头望着满臂烙印,二十多年透支的寿命,如果换算成冥符,究竟能值多少?他无从估算,但陆渊告诉他,这份力量本就价值连城。

他扯了扯衣袖盖住狰狞烙印,快步跟上陆渊的步伐。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不是急于见到算盘先生,而是害怕一旦放慢速度,就会忍不住回头 —— 回头看见满教室绝望的学生,看见自己用寿命换来、却依旧没能护住的人命。

身后楼梯传来疤脸女孩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一路朝着一层出口狂奔,奔向红月之下那一点短暂的自由;林清寒的脚步声在空荡走廊层层回荡,朝着更深的地底祭坛走去。

一条路奔赴暂时苟活的生路,一条路主动踏入更深的深渊。有人拼尽全力逃离苦难,有人主动入局,亲手改写苦难的规则。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终点却都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