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陆渊到了医学院外围。
塌陷坑在阳极城外城的东南角，原来是一片居民区，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壁是破碎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下挖了一勺。红月的暗红色光照在坑底，能看到一扇锈死的铁门——原来是大楼的天台，现在是入口。
苏小夜已经到了。她站在坑边，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第十一杯。黑眼圈还是那么深，但眼睛很亮，像打了鸡血。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没睡？”陆渊问。
“睡了。两个小时。”苏小夜喝了一口冰美式，然后翻开笔记本，“最后确认了一遍规则模型。我觉得我找到第五条隐藏规则了。”
“什么规则？”
“评分器的分数可以兑换成道具。”苏小夜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学生可以用分数向导师兑换临时道具。分数越高，能兑换的东西越好。但兑换之后，分数会下降，容易被献祭。”
陆渊看着坑底那扇铁门。“这条规则，进去之后验证。”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清寒走过来，穿着黑色作战服，右臂的绷带换成了新的，白色的，没有渗血。他背着一把黑色的长刀，刀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就你们两个？”林清寒看了看四周。
“够了。”陆渊说。
林清寒没说话。他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我上次从这里下去的时候，带了七个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下去之前，我跟他们说，活着回来。他们都说好。”苏小夜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结果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陆渊说。“对。”林清寒转身看着他，“所以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下去。”
陆渊走到坑边，看着那扇锈死的铁门。门上的血字在暗红色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治学如治罪，救人先救己。”“想清楚了。”他说，“下去。”
三个人往坑底走。斜坡很陡，碎石子踩在脚下哗哗作响。苏小夜走了几步就滑了一下，差点摔倒，陆渊伸手扶住她。“谢谢。”“别死在路上。”苏小夜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继续往下走，这次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坑底，铁门就在面前。门上的血字不是用油漆写的，是真的血。干涸的血迹在铁门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陆渊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迹，指尖触到粗糙的、像痂一样的表面。冷，但不是金属的冷，是那种“死”的冷。
“推开。”林清寒说。
陆渊伸手推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破碎的瓷砖，地上积着一层黑色的水。走廊尽头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一股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有人把一瓶福尔马林泼在了脸上。苏小夜捂住了鼻子，干呕了一下。
陆渊没动。他摸出口袋里的骨白卡，在手里转了一圈。卡面冰凉，和这里的空气一样凉。系统提示弹出：“检测到持卡人进入c级诡域：倒悬医学院。当前场景额度：1,000,000冥符。账单日：离开诡域时自动结算。祝您消费愉快。”一百万。正好是医学院的额度上限。他把卡收起来，迈步走进去。
刚跨过门槛，异变突生。
走廊深处的黑暗突然翻滚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不是慢慢涌，是炸开——像有人在黑暗深处点燃了什么。一股红色的雾气从走廊尽头涌出来，不是扩散，是凝聚，像有人在空中泼了一盆红色的墨水，然后那墨水自己站起来了。雾气凝成一个女人的形状。红嫁衣。烧毁的脸。婚纱照散落一地。
苏小夜尖叫了一声，捂住嘴。林清寒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上次进来的时候，他的五个队友就是死在这种红色雾气里。他盯着那个正在凝聚的身影，右臂的烙印在发烫，烫得他咬紧了牙。
陆渊没动。
殷红的怨念投影站在走廊中央，红色的怨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火焰一样跳动。她的脸被烧毁了。皮肤像融化的蜡烛，一层层往下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左眼的位置是一个黑洞，右眼还在——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一颗烧焦的玻璃珠。嘴角被烧得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看着陆渊。“你身上……”她的声音凄厉，像玻璃碎裂，“有和那个人一样的气味。”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红色的怨气从她身上喷涌而出，走廊两侧的墙壁开始龟裂，瓷砖一块块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他在哪？”
陆渊没退。“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更尖了，像指甲刮过黑板，“你们都一样。都闻起来一样。都说着一样的话。都在骗我。”
“我不是他。”
殷红沉默了三秒。三秒里，走廊安静得能听到水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苏小夜在发抖，林清寒的手在刀柄上没动，陆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瞳孔，但陆渊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不是在看他长什么样，是在看他眼睛里有什么。
然后投影碎裂了。不是慢慢消散，是像镜子一样炸开。红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映着陆渊的脸。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化成红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所有人都听到了最后一句低语：“……那是谁？”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这个世界。
走廊恢复了正常。红色的雾气消失了，黑暗重新涌上来。只有那股福尔马林和腐肉的气味还在，比之前更浓了。
苏小夜大口喘气，冰美式差点洒出来。“她……她认识你？”
“不认识。”陆渊说，“她认识陈知远。”
“那你为什么说‘我不是他’？”
陆渊沉默了两秒。“因为我不想被当成他。”
“为什么？”
“因为他跑了。”陆渊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我不会。”
林清寒看着他，右臂的烙印已经不烫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刀柄上，没有松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上次进来的时候，殷红的投影也是这样突然出现，然后他的五个队友就这样死了。他看着陆渊的背影，这个用信用卡的人，站在殷红面前，没有后退一步。他拉上袖子，迈步走进黑暗。
苏小夜深吸了一口气，端着冰美式，跟了上去。陆渊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色碎片残留——那些碎片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
身后，铁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只剩三个人，和无穷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