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做完,陆渊没急着回旅馆。
他在中城的街道上慢慢走,脑子里转着刚才的战斗数据。阴兵小队的效率比他预期的更高。五只c级诡物,二十秒,零损伤。如果换成林清寒,至少折五个月的寿。五个月,换二十秒。太贵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想抄近路回旅馆。巷子很长,两侧是高耸的斑驳墙壁,墙面贴满了各种告示——寻人启事、悬赏令、镇诡司通告。大多数已被风雨撕得残缺不全,纸边卷曲发黄,在红月的暗红色光线下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地上积着薄薄的污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溅水声。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交织成网,挂着几件没人收的破旧衣物,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整条巷子死寂沉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本来没打算停下来。但巷子尽头有一扇门,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普通的门。那是一扇民国风格的木门,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账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不是电灯的光,是那种老式煤油灯的昏黄光晕,在红月下显得格外温暖又诡异。还有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像有人在飞快地计算什么。那声音时快时慢,快时如暴雨击打屋檐,慢时如老人缓慢踱步,但从未间断。
陆渊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医学院外围有一个废品级小诡域,里面有个民国账房先生,算盘打得比电脑还快。听说他女儿被冥行收走了,他守在那里等了一百年。这是他在黑市听到的传闻。当时他以为是假的。这种故事在黑市太多了——“地下有座金山”“诡域里有把能杀神的刀”——十个里有十个是骗人的。但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听着里面的算盘声,突然觉得那个传闻可能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算盘声戛然而止。门缝里的灯光也暗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把灯芯拨小了。陆渊停下脚步。门缝里透出一双眼睛。浑浊的、发黄的、像两颗老化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在辨认他是谁。陆渊没动。三秒。五秒。十秒。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缩回去。算盘声又响了,比刚才更密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催促什么。
陆渊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进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明天要进医学院,身上还背着八十六万的账单,信用分才四十五。这个时候进一个未知的诡域,等于找死。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脑子里转。还有那把算盘。他想起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红月的暗红,是煤油灯的昏黄,像是末世前某个普通的夜晚,有人坐在柜台后面,拨了一百年的算盘,等了一百年的人。他想起妹妹。他也等了一年。他想起殷红。她等了三年。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想起张狂的公式——1.03的逾期次方。那张纸一直藏在他口袋里,和烧焦的书页、寻人启事叠在一起。公式是镰刀。算盘是秤。有镰刀没有秤,只能等死。有秤没有镰刀,只能看着别人死。他需要那把算盘。
他想起那叠烧焦的书页——“电灯不是发明的,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要还复利。复利怎么算?张狂给了公式。公式怎么破?需要算盘。三个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在一起。张狂的公式是刀。算盘先生是磨刀石。科技借债的真相是磨出来的刃。如果那个账房先生真的等了一百年,真的在算冥行的账,那他手里一定握着某种关键。某种能破开复利牢笼的钥匙。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等医学院出来,来找你。”
他转身,走出巷子。身后,算盘声还在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比之前更快,更密,像是在说——我等你,你一定要来。
旅馆房间里。苏小夜已经走了。她的笔记本留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画着殷红的照片。穿红嫁衣,笑得很好看。陆渊坐到床上,掏出骨白卡。系统提示弹出:“当前账单:860,060冥符。剩余额度:139,940冥符。”明天进医学院。后天出结果。他把卡收起来,躺到床上。
闭眼。脑子里闪过那扇木门,那双浑浊的眼睛,那把算盘。“账房先生。”他低声说。他想起张狂蜷缩在铁链里的样子。想起逾期九十七天,五十万变成九百八十七万。复利。1.03的逾期次方。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算出这个公式的漏洞,那一定是他。那个在废品级小诡域里等了一百年的民国账房。
陆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却全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等医学院出来,去找他。”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梦到了算盘。
不是一把,是无数把。算盘珠子在黑暗中飞舞,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暴雨一样密集。珠子不是木头的,是金色的,每一颗都在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光轨。它们在空中旋转、碰撞、分离,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有一个声音在珠子碰撞的间隙里传出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东家,这笔账,算不清。”
陆渊在梦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算不清也要算。”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接话的笑。“好。”那个声音说,“算不清也要算。那就慢慢算。反正我已经算了一百年了。”
算盘声又响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密,更急。珠子飞舞的速度越来越快,光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陆渊罩在中间。他伸出手,想去抓一颗珠子。手指穿过了光轨,什么都没抓到。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不是冷,也不是热,是那种“存在”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等着他。
噼里啪啦。像是在说——我等你。
陆渊在梦里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因为他知道,这把算盘,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