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侯府。
张得蛟的信比靖南侯夫人早了半日到。
那封信被快马送进雍京城时，天色还亮着。
门房接过信函，一看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父亲大人亲启”六个字，底下还画了一只虫子不虫子，蛇不蛇的蛟兽，连忙送了进去。
靖南侯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兵书，听到是女儿的来信，手里的书啪地就合上了，接过信函的动作比接军报还快。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几张纸。
第一张是信，字迹稚嫩，歪歪斜斜的，有些字明显不会写，用拼音标了上去。
靖南侯看着那些个拼音，愣了一下，他没学过拼音，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懂女儿想要表达的意思。
因为信的开头第一句话就是：“父亲大人安好，女儿已经进了葫芦园了。”
靖南侯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把信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张得蛟在信里写了悬水的瀑布有多壮观，写了武祖母给她画了一幅像，写了武玉臣把自己的床铺分了一半给她，还写了同窗们帮她标拼音的事。
【女儿有很多字不会写，是同窗帮女儿标了拼音，父亲若是不认得，可以找王十二的爹爹或者江小鱼的爹爹去翻译，他们都学过。】
靖南侯看完信，眼眶发热，又翻开了第二张纸。
那是一幅画，画上的张得蛟站在一块巨石上，身后是磅礴的瀑布，水雾弥漫。
她英气逼人，整个人腾空跃起，转身踢腿，裙角翻飞，一条红丝带在她身后弯转飞扬，像一条戏水的蛟龙托举着她。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得蛟于悬水瀑前。武齐氏画。”
靖南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书房，对着院子里的几个儿子吼了一声：“都给我过来！”
靖南侯的嫡子、庶子，一溜大大小小八个。
被父亲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纷纷从各自的院子里赶了过来，挤在书房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见他们老爹站在书案后面，手里举着一张画像，满面红光，得意洋洋地把画像往他们面前一展：
“看看！你们妹妹！这是武老夫人亲手给她画的像！看看这姿势，多利落！多英武！你们几个谁能画出这样的画像来？”
几个儿子凑上前一看，画像上的张得蛟身姿矫健，衣袂翻飞，身后是磅礴的瀑布，确实英气逼人。
老大老老实实地点头：“妹妹这姿势确实漂亮。”
张得一最会溜须拍马：“哎呀，我小妹可真带劲儿，确有父亲您的风范啊。”
靖南侯哼了一声，把画像收回手中，又端详了一番，越看越满意，赞同道：
“嗯，没错，这丫头最像我，你们看看这神态，这气势，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当年在战场上就是这么英武。”
几个儿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接话，他们爹年轻时有没有这么英武不好说，但他现在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倒是跟画像上妹妹那股“谁也不服”的神态如出一辙。
入夜之后，靖南侯夫人讲氏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家，进城时天色已经黑透，城门差点就关了。
靖南侯亲自迎到二门，老两口进了屋，水都没喝一口，讲氏就急着把这一趟悬水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她放下身段、坦诚相告，到齐麟被她的真诚打动、破例收了得蛟，再到一起看瀑布、一起吃饭、两人以姐妹相称。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有些感慨：
“妾身以前总觉得，求人办事得动脑筋、想办法、使手段。
可这一回，妾身什么手段都没用，就是把心里话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反而成了。”
靖南侯听完，沉默良久，握住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叹了一声：“清楚，你辛苦了，蛟儿能进葫芦园，你记首功。”
讲氏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另一张画像，展开来，递给靖南侯。
靖南侯接过来一看，不由得怔了一怔，画上的讲氏站在瀑布下方的水潭边，双手拢袖，侧身回望，衣袂被风吹起，水雾弥漫在四周，丝带从她耳边飞过，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舒展。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靖南侯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侯府主母的端庄持重，不是人前交际的得体微笑，而是一种放松的、真实的、仿佛卸下了所有担子的轻盈。
靖南侯看了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这张画，比得蛟那张还好。”
讲氏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收回来，靖南侯却已经把画卷了起来。
转身走到书架旁，打开墙上的暗格，郑重地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暗格的门，拍了拍手，回过头来，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这张不外挂，我自己留着看。”
讲氏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一张画像而已，侯爷至于吗？”
靖南侯理直气壮地回道：“至于。这是我夫人最好看的一张画像，凭什么给别人看？”
次日早朝散后，靖南侯没有急着出宫，而是在宫门口不远处踱了几步，像是在等人。
没过多久，王举元从里面走了出来，靖南侯立刻迎了上去，一脸热情地拱了拱手：
“王大人，留步留步，本侯有个事想请教一下。”
王举元停下脚步，有些意外，靖南侯与他素日并无深交，今日怎么忽然找上门来了？
他客气地回了一礼：“侯爷有何事吩咐？”
靖南侯从袖中掏出女儿的信，展开来，指着上面几处拼音符号，一脸诚恳地说：
“小女刚进了葫芦园，头一回写信回来，有些字还不会写，同窗帮她标了拼音。
本侯没学过这个，实在看不懂，听说王大人精通拼音，想请王大人帮忙译一译。”
王举元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几处拼音上，又抬头看了看靖南侯那张努力保持平静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戳破，接过信纸，将那几处拼音一一译了出来，又将信纸还给靖南侯。
靖南侯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回袖中，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画像来，展开一角，不经意地亮了亮：
“这是武老夫人给小女画的像，在悬水瀑布前画的，画得真好，本侯怎么看都看不够。”
王举元看了一眼画像上英气勃勃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靖南侯那张故作淡然实则得意洋洋的脸，忍住了笑，配合地点了点头：
“武老夫人的画工确实精湛。”
消息很快在葫芦园家长群里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