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训练场被红线封住以后,纸带被放在中央检测台上。
防酸袋下面垫着黑色绒布。那段白色十秒在灯下没有反光,像一条被熨平的旧路。
程野没有先谈读取。
“先证明它存在过。”
赵临把纸带两端固定,只露出中间二十厘米。
“这段我入场前用手捋过一遍,纸面有自然弯。现在弯还在,墨没了。”
程野用机械探针从边缘推过去。
第一格到第九格,孔位完整。
第十格孔位完整。
进入白色段后,探针仍能感受到轻微起伏。
“折痕存在。”程野道,“走纸方向一致,间距一致,孔距没有断。”
唐衡调出入场前的纸带批次。
同卷剩余部分有十格校准孔,每格孔距四毫米。白色段长度三十九毫米,边缘有一格过渡。
赵临盯着投影。
“少了一毫米。”
“删除从第二档启动后三秒开始,到第十三秒截断。”程野道,“最后一格被吃掉边。”
顾宁道:“设备说它清理低价值时标。”
“它吃得挺准。”赵临说。
天衡代表在玻璃后提出异议。
“纸带折痕只能证明纸走过,不能证明上面原有内容。”
赵临把机械计数器推到传递窗。
“计数器断了一格,断口时标和纸带孔位对得上。”
“计数器也可能受频率干扰。”
“那就看你们设备自己的启停记录。”
天衡代表停住。
唐衡道:“设备自检显示第二档启动后三秒,有一项数值归位动作。动作对象被标为最近数值记录。这个字段我们已经冻结。”
玻璃后安静下来。
外部监督署接口道:“d-tq-06-1031,唯一删除动作。归属记录人为赵临。读取需本人授权。”
授权页落到赵临面前。
页面上有三栏。
授权对象,d-tq-06-1031。
授权范围,申请端、执行席、接收席。
授权用途,误删责任核验。
沈霜先把附带条款念完。
“第一,授权不可撤回;第二,读取结果同页公开;第三,你可以附加个人异议;第四,若读取造成身份栏异常,现场有权中止,剩余字段不补。”
赵临听完,反而坐直了一点。
“也就是说,我签的是这十秒,不是以后所有被删记录。”
“对。”
“也不是替陆沉签0.0权限。”
“对。”
“也不是替学校签免责。”
“对。”
三个对落下,他才把笔拿稳。
顾宁在旁边看着,没催。
赵临平时嘴硬,真到签字时手会慢。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按住。
“要是我妈问起来,这算不算我又跟赵家那边的事沾上?”
“不算。”沈霜道,“记录归属人是你,家族栏为空。”
“那行。”
赵临拿笔时,先问了一句。
“我签了以后,这十秒算谁的?”
沈霜道:“记录归属仍是你。读取结果进入本场复核,不并入任何人的任务分。”
“天衡能不能拿去当安全评估材料?”
“只能作为被申诉证据。”
“好。”
他在签名栏写下名字,笔尖压得很重。
天衡代表忽然开口。
“我方申请代签技术确认栏。”
赵临抬头。
“凭什么?”
“设备配置属于项目机密,技术解释需要专业方确认。”
“删的是我的十秒。”赵临把笔帽扣上,“你确认个屁。”
这句话没有压成平音,清楚得让玻璃外几个人同时低下头。
沈霜抬手。
“语言记入现场,不作处分。天衡可在异议栏提交技术说明,无权代签授权。”
天衡代表道:“我保留异议。”
“保留。”赵临说,“别碰我的签名。”
授权页锁定。
陆沉站到读取位。
这次没有回环,没有长桌,也没有分类室。检测台上升起一块窄屏,屏底开出三行空槽。
顾宁在他右后方,手放在断电罩边,虽然设备已经被隔离,她仍把动作摆出来。
程野守隔离框。
唐衡远程核对。
“对象编号。”
“d-tq-06-1031。”
“唯一。”
“已执行。”
“输出。”
“三行。”
“第四行。”
“禁区。”
“污染中止线。”
“两格。”
赵临敲了敲护臂。
两短一长的节奏先试过,确认陆沉能听见。
“开始。”
窄屏亮起。
第一行槽先动。
申请端。
灰色字迹浮出。
外部风险旁听端。
字迹下带着半枚灰色旧印,印内没有签名。旧印旁边有一串遮蔽的任务号,末端与保留席格式同源。
韩策先看格式,再看时标。
“申请时间在设备第二档启动前一秒。”
这七个字一出现,玻璃后的天衡代表往前半步。
唐衡道:“别靠近红线。”
那人停住。
赵临看着第一行,脸色有点白。
“又是它。”
“只说明这一次申请。”陆沉道,“继续。”
第二行槽亮得比第一行慢。
执行席。
槽里先浮出一台设备的轮廓,环心有结算格。结算格上盖着本场测试授权编号。
本场设备结算单。
结算单右下角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天衡代表,一个是唐衡。
唐衡把自己的签名调出来。
“我签的是允许测试,不含允许删除。”
天衡代表道:“我方签的是设备运行。”
“所以执行席落在这张结算单上。”唐衡道,“责任范围后续拆。”
程野立刻核对。
“结算单属于tq-cR-06,不是天衡公会全体项目。”
这句话被写进边界栏。
第三行槽最后亮。
接收席。
一列模板架从槽底升起。架上挂着灰蓝色标签,标签末端有回流抑制四个字。
天衡抑制模板库。
模板架旁边还有一个小格,格口亮着,显示接收成功。格内没有文件名,只有d-tq-06-1031。
赵临看见那个编号被收进模板库,指节抵着桌沿压白。
“它把我这十秒当样本了。”
“接收字段只能到这里。”陆沉道。
“我知道。”赵临吸了口气,“我骂的是它,不问你。”
三行字同时锁定。
外部风险旁听端。
本场设备结算单。
天衡抑制模板库。
第四行在下方亮起一线,标题仍是当前状态。
陆沉的手已经离开读取区。
顾宁按下断电扣。
屏幕黑了一瞬,再亮时,只剩三行。
赵临盯着那三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一点都没到眼睛。
“我的十秒,走了一圈,进了他们模板库。”
“接收席说明存储去向。”唐衡道,“不说明用途,也不说明批准人。”
“我知道。”赵临说,“就是憋得慌。”
天衡代表道:“模板库接收的是设备反馈,不含人员姓名。”
沈霜道:“含时标归属。归属人为赵临。”
“我方没有读取姓名。”
“你在删记录。”顾宁道,“不用读姓名也能删到人。”
这句话让玻璃后彻底安静。
陆沉退到检测台外,喝了半口水。污染条升到两格,正好停在中止线前。
韩策在封档科端写下结论。
一次执行只说明一次请求。d-tq-06-1031的申请端为外部风险旁听端,执行席为本场设备结算单,接收席为天衡抑制模板库。不得据此推定天衡公会整体责任或具体操作人。
写完后,他又补了一条。
本次读取由记录归属人授权,授权对象唯一,不形成模板库反向调用权。
这条像一颗钉子,把模板库想顺手吞下更多记录的路堵住了。
唐衡把结论挂到公开区。
“还有异议吗?”
天衡代表道:“设备内部结构涉及机密,我方申请限制拆验范围。”
核心复核席接口亮起。
“拆验范围限定为误删动作相关件。供电、映射模块、请求转发件、模板回传件,四项必须开放。”
“其余部分可以遮蔽。”唐衡道,“遮蔽件列入清单,不算清白,只算未查。”
天衡代表看了一眼身后的工程师。
工程师摇头。
他最后收回目光。
“同意。”
程野把隔离框推到拆验台,锁扣解到第二道。
抑制环外壳在红灯下被吊起,露出内圈密密麻麻的旧格式插槽。
核心复核席道:“批准物理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