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七月盛夏，闽省地区雨水充沛，上游的沧澜江带着大量泥沙、腐殖质和有机养分汇入东海，在东瀚外海这片海域形成了一片营养极高的水域。
再加上水温在二十五六摄氏度，恰好是乌头鱼最活跃、生长最快的温度，浮游生物、底栖藻类疯狂繁殖，给乌头鱼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物。
大批乌头鱼从外海洄游至此索饵，加上它们本就是群居习性，一小群发现食场后，很快就会通过鱼群特有的信息传递，引来周边无数同类，越聚越多，层层叠加，最终形成了眼前这震撼人心的鱼潮奇观。
更关键的是，这么密集的乌头群，必然会引来大批掠食性鱼类围猎，而猎食者的追赶，反而会让乌头鱼群更加紧密地聚集在一起，不会轻易散群，这对渔民来说，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好事。
果不其然，林子义念头刚落，海面下突然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搅动。原本密集的乌头鱼群猛地炸开，像是受惊的羊群一样四处乱窜，鱼群翻腾得更加疯狂，无数小鱼被挤出水面，蹦跳着落在甲板上，滑溜溜的。
几道银灰色、流线型的身影在鱼群中飞速穿梭，所过之处，乌头鱼成片逃窜。林子义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海鲈！马鲛鱼！还有巴浪鱼群！猎食鱼群来了！”
成群的海鲈体型硕大，嘴巴张开就能吞下好几条乌头；马鲛鱼速度极快，像鱼雷一样在鱼群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混乱；巴浪鱼则成群结队，围着乌头群疯狂追捕幼鱼。
天空之上，也不知从哪儿飞来了成群的海鸥、白鹭，盘旋鸣叫着俯冲而下，一头扎进鱼群里，叼起一条肥硕的乌头鱼就展翅高飞，鸟叫声、鱼跃声、海水翻腾声、猎食鱼冲撞水面的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狂野喧闹的海上盛景。
乌头鱼群被猎食者追得走投无路，只能拼命往鱼群最密集的地方挤，密度大到几乎要堆出海面，船边的海水里，伸手一捞就能抓上好几条。
林子义回过神，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扯着嗓子朝船工们喊：“别愣着了！下网！赶紧下网！往鱼群最密的地方拖！”
船工们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个脸上堆满狂喜，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李大山和郭润根抬起拖网，顺着船舷缓缓放入海中，沉子带着网衣沉入水底，浮子漂在海面，一张巨大的网兜在水下缓缓展开，刚一接触鱼群，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
“阿兵开船！”随着林子义一声令下。渔船缓缓地动了起来，将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鱼群罩进网里。
只过了五六分钟，林子义便再次开口道。不能拖太长时间，要是太多了分几吊反而慢。
“起网机准备！纲绳绷紧！”
随着林子义一声喊，起网机轰鸣起来，钢缆一点点收紧，渔网被慢慢往上拉。当网衣露出海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整张网被乌头鱼塞得满满当当，青黑色的鱼身挤在一起，不断蹦跳挣扎，沉甸甸的，把起网机的钢缆都拉得微微变形。
“快！搭手把网拉上船舷！别让网破了！”
所有的船工一起上前，合力扶住渔网，一点点往甲板上拖。刚一靠船，无数乌头鱼就蹦跳着滚落下来，在甲板上“啪啪”作响，滑得到处都是。大的乌头足有两三斤重，小的也有一斤上下，鳞片油亮，活力十足，没一会儿就把甲板铺了厚厚一层。
“赶紧装筐了！今天要大爆网啊！”
船工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卸网，有人负责装鱼，有人负责往鱼舱里码放，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这一网下去，少说也有两千斤。
与此同时，一两海里外，其他的渔船也先后发现了这片乌头鱼潮。
大姨父站在自己的船艏，看着铺天盖地的鱼群，激动得直拍船舷：“老天爷赏饭吃！阿生阿会，下网！往死里捞！”
他两个儿子同样干劲十足，十七米的拖网船马力足，网具大，一网下去也是收获满满，鱼舱很快就开始见满。
疯子更是疯劲上来，直接把船开到鱼群最密集的中心位置，拖网贴着海底一路拉，网网都是爆网，鱼蹦得满船都是，他干脆光着膀子，跳进鱼堆里帮忙卸鱼，嘴里大喊大叫，兴奋得不行。
四条船，彼此间隔一两海里，各自为战，互不干扰，都在疯狂作业。
拖网、放网、拖行、起网、卸鱼，一套流程循环往复，没有丝毫停顿。船工们累得胳膊发酸，汗水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难受得很，可没人喊累，也没人愿意歇——这种规模的乌头鱼潮，一辈子都未必能遇上一次，错过了，真要后悔一辈子。
海面上的猎食鱼群始终没有离去，海鲈、马鲛鱼依旧在乌头群外围疯狂捕食，把乌头鱼群死死困在这片海域。乌头鱼为了躲避天敌，只能越聚越密，不管四条船怎么捞，鱼群密度都不见明显减少，仿佛这片海里的乌头无穷无尽。
林子义坐镇的船，鱼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起初还一筐筐码放整齐，到后来实在来不及，干脆直接往舱里倒，鱼堆得高出舱口，用木板压住才不会滑落。他的另外两条船，鱼舱也快要装满，甲板上也堆得无处下脚。
耗子和疯子的船靠了过来，疯子的声音里满是狂喜：“阿义！我船快满了！再捞就要超载了！”
“我这也是！舱里堆不下了，鱼都堆到甲板上来了！”大姨父也兴奋地叫着。
林子义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火辣辣地晒在海面上，海面波光粼粼，乌头鱼群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
他低头看了看自家船的鱼舱，早已塞得严严实实，甲板上都是鱼，船身吃水明显加深，船舷离水面只有半米多高，再继续捞下去，会影响船只稳性，遇上风浪极其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