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房里只剩陈瑞粗重颤抖的呼吸声。
他趴在桌上,嘴角渗出血沫,狼狈得不成样子,浑身到处是火辣辣的伤痛。
吕明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一直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对不对?”
陈瑞趴在桌上不动,许久才哑着嗓子出声:“我爹跟我说过,只要不是当场闹出天大的乱子,周主事都能帮我摆平。”
“那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爹回家的模样吗?”吕明追问,“他从码头回来,脸色是不是难看至极?”
陈瑞呼吸骤然一顿,整个人僵住。
“那天夜里,陈茂林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一夜没合眼。”
吕明的声音不高,“第二天他跑去找周主事,回来轻飘飘一句没事了,你就真的信了。你从头到尾,从来没有真心问过一句,那条人命到底怎么样了。”
陈瑞肩膀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赵大柱没死成,却也落下终身重伤,干不了重活,没几年就熬坏了身子走了。”
“他老母亲今年还在城南菜市,天天摆摊卖自己晒的干菜,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儿子没了三年,她到现在还在盼着人回家。”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陈瑞彻底崩了,泪水混着冷汗不停往下掉,整个人又怕又悔。
吕明看着他,“你爹今早,主动把陈家五年所有账册,全部送进了钦差行辕。”
“他跪在外面求情,只求保你一条命。林大人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保陈家百年家业,要么保你这个儿子。”
陈瑞浑身一震,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满眼慌乱。
“你自己想想,他最后选了什么。”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陈瑞彻底失声,整个人彻底垮掉。
刘虎上前一把揪住他后领,把瘫软的人强行拽回椅子坐好。
陈瑞浑身是伤,坐都坐不直,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彻底没了之前半点嚣张气焰。
吕明把写好的供词推到他面前,指着落款处:“画押。”
陈瑞双手肿胀酸痛,握笔都费劲。他费力攥住笔杆,指尖发抖,落笔歪歪扭扭,字迹潦草不堪。
随后兵丁上前,直接把脱力崩溃的陈瑞拖了出去。
吕明收好完整供词,转身去往正厅回话。
林砚接过卷宗,快速扫完一遍,目光落在文末空白处,陈瑞无意识在船工老母亲住址旁,轻轻画了一个浅浅的圈。
他淡淡收回目光,出声吩咐:“今晚连夜动手,把陈家整条利益链,全部拿下,一个不留。”
当夜,钦差行辕一口气连发九道拘票。
陈茂林、陈茂元、钱老三、刘大勇、王二麻、陈洪、赵四、陈栓,连同周主事的心腹吴管家,九名核心涉案人员,尽数抓捕归案,无一人漏网。
吕明核对完抓捕名册,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将尽未褪,天边漆黑一片,扬州城内还零星亮着几户灯火,寂静得吓人。
“大人,九名涉案人员全部收押到位,无一脱逃。”
林砚立在窗前,静静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淡淡鱼肚白,夜色快要破晓。
他语气平静,缓缓开口:“天亮了,派人去请周主事,来行辕喝茶。”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灰蒙蒙的亮光从城墙上头漫过来,整条街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
驻防营的兵卒并不敲门,抬脚直接踹向周家大门。
两扇厚重黑漆木门“哐”的一声狠狠撞向墙壁,门轴当即裂出一道口子,木屑碎渣落了满地。
六名兵丁脚步不停,靴子碾过院中带露的青草泥土,径直往后院冲去。
周家管事听见动静,胡乱披了件外衣从耳房奔出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胸口便挨了重重一脚。
整个人向后飞摔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廊柱上,闷响过后,瘫倒在地,半天挣扎不起。
周秉成刚刚起身,手里还攥着外衫。
前院轰然的巨响传进屋内,他飞快扫过地上倒地的管事,目光落到来人身上,喉结滚动几下,强压下心慌开口。
“你们要做什么,这里是私宅,是谁准许你们闯进来的。”他立在廊下,声音压着怒火。
领头兵卒跨步踏上台阶,走到他近前,把拘票亮了出来:“奉钦差手令,传周秉成即刻前往行辕问话。”
周秉成没有伸手去接那张文书,脊背挺得笔直站在原地。
“我身子抱恙,今日不便出门,有什么事,改日再谈。”
兵卒不再多言,收回拘票,偏头递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兵丁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周秉成两条胳膊,下手力道极重。
“放开我!”
周秉成奋力挣扎,手肘撞在廊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可那两人纹丝不动,手上抓得更紧。“你们私闯民宅,强行拘拿朝廷命官!”
领头的兵卒淡笑一声:“周主事,拘票你已经看过。给脸面,便是请,不给脸面,便是拿。”
周秉成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发硬。还没等他再争辩,兵丁已经架起他往外拖拽。
靴底摩擦青砖地面,刺啦刺啦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拼尽全力向后挣,后背狠狠磕在门框上,又是一声闷哼。
左脚扫翻廊下一只青瓷花盆,瓷片四散崩裂,泥土撒进砖缝之中。
后院传来女子一声短促惊呼,声响压得极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秉成偏头想要望向后院,脖颈立刻被兵丁掰转回来。
“不必看了周主事。”
领头兵卒拍了拍他肩头,顺势往前轻推一把,“大人等着见你,莫要叫大人久等。”
两名兵丁架着他跨过门槛,靴尖磕在门槛石上,身子踉跄半步。
腰带歪扭,衣袍前襟扯出褶皱,几缕头发散乱开来,贴在额角。
领头兵卒跟在侧后方,不上前搀扶,也不催促,就半步不离跟在身后。
周家一众仆役缩在廊柱阴影底下,全都垂着头,没有一人敢出声。
满地碎瓷混着泥土,大门歪斜挂在受损的门轴上,整个院子狼藉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