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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做得十足,站在台阶下面,不乱看、不乱动,安安静静等着林砚发话。

林砚抬眼看他:“站底下干什么,上来坐。”

李秀才心中一松,林砚没有摆架子,这就是好事。

这才小心走上台阶,侧着身子坐在石凳边,只搭了小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看着格外拘谨。

他把脚边的布袋打开,一样样往外拿东西,语气朴实。

“都是家里自家产的,我娘亲手晒的干豆角、腌的萝卜条,还有新收的干花椒。

不值什么钱,就是干净实在,拿来给大人尝尝。”

石桌上摆着满满一桌乡土吃食,看着朴素,却都是真心实意的东西。

林砚看着桌上物件,开口道:“让你费心了。”

“不算费心,都是地里长的寻常东西。”李秀才赶紧摆手,双手搓了搓,犹豫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昨日在街上我说的话,不是随口客套。大人身边要是缺人跑腿、打杂、抄录文书,我随时能来。

我没什么大本事,但做人本分老实,绝不惹事,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这段时日林砚也悄悄观察过他,这李秀才家境清贫,却自有一股圆滑,倒是能用的人。

他身边现在缺人,很多事情不可能亲力亲为。

只是,人家说端茶倒水都能干,那只是客气,自己可不能真的这么用人家。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过段时间我要南下扬州办公务,身边正好缺个稳妥人跑腿抄录。你要是愿意,可以跟着我一起去。”

李秀才当场愣住,压根没敢想自己能得这份机缘,当即挺直身子,语气诚恳又急切。

“我愿意!我百分百愿意!”

“不过动身之前,你得先回乡一趟。”

林砚叮嘱道,“把家里的事全部安顿妥当,老小安置好。南下一趟时日不短,不能心里牵挂家事,分心误事。

你要是手头缺钱,我先预支你二十两银子安家。等你安顿好家里,再来汇合,咱们再细说后续差事。”

说完,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石桌中间。

看见银票的瞬间,李秀才眼神一动。

二十两银子,对大户人家不算什么,可对他这种穷秀才,是一年的度日开销。

他母亲常年体弱,抓药一直费钱,家里屋顶漏了大半年都没钱修。这笔钱到手,家里所有难处都能一次性解决。

他安静愣了两息,喉结动了动,稳稳伸手拿起银票。指尖轻轻摸着纸面,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穷了大半辈子,即使中了秀才也没有给家里带来多少实质的好处。

他早就习惯了藏住情绪。不用逢人就表露激动,把事办好、把家安顿好,比什么都实在。

他起身对着林砚深深作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认真说道:“大人放心,扬州的事我不懂,但大人去哪,我跟去哪,绝对不拖后腿!”

说完不再多言,脚步干脆,快步离开了院子。

午后日头西斜,府里的安稳没持续多久,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林砚的大姐林婉。

一顶软轿稳稳停在二门外,两个稳妥婆子小心搀扶着她下来。

如今她怀有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穿一身宽松的藕荷色衣裙,走路迟缓,全程一手扶着腰,步步小心。

赵姨娘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没上前打扰,只吩咐丫鬟备好点心热茶,便转身回了灶房,把空间留给姐弟二人。

林砚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去,走近时刻意放慢脚步,先看向她隆起的小腹,轻声喊:“大姐。”

林砚一出现,林婉脚步顿住,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伸手紧紧攥住林砚的手腕,指尖微凉,抓得格外用力。

“四弟,你可算回来了。昨日城门口人山人海,我想去接你,宋家所有人都拦着我,怕人多冲撞孩子。

我硬生生忍到今天,说什么也要亲自过来见你一面。”

林砚小心扶着她走到廊下石凳坐下:“快歇歇,慢慢说。”

林婉坐下后长长松了口气,抬眼细细看着他,语气满是心疼。

“你长高了,也瘦了,眉眼比从前硬朗太多。”

她低声继续道:“我心里清楚,现在宋家上下、外头所有亲戚敬我让我,根本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出息了、成了状元钦差。”

说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沉默许久,终于把压在心里多年的话讲了出来。

“四弟,我知道我娘以前做的那些错事,我全都清楚。”

“小时候你住偏僻西角院,吃粗粮、穿旧衣,冬天缺炭火、夏天没凉席,日子过得多苦,我都看在眼里。”

“后来你一路考中秀才、举人、状元,她才表面对你客气,装出体面样子。我私下替你高兴,却一直不敢问你,是不是还记着当年的委屈,也不敢替我娘求情。十几年的苦,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揭过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接着说道:

“可我后来慢慢发现,我娘的嫡庶偏见,不止针对你一个人。”

“前段时间我回林家,见了林阳。他性子腼腆,看见我也只是低头问好,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林婉攥紧手里的茶碗,指尖泛白,“他也快二十了,婚事一直定不下来,不是没有好人家,是我娘故意刁难阻拦。

她觉得林阳不好掌控,不愿让他娶体面人家的姑娘。”

“这些年林阳在府里过得压抑,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整日闷在小院里,看着实在可怜。”

“我这才明白,我娘心里那道嫡庶的坎,从来没过去。

只不过你如今位高权重,她不敢再欺负你,府里其他庶出的孩子,还在受她的偏见拖累。”

林婉抬头看着林砚,眼里满是忐忑。

“我今天来,不是替她求情、不是让你原谅她。我就是想跟你说,所有内情我都清楚,我从来没有装傻不知道。”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晚风轻轻吹动灯笼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