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得出跑得很急。
赵姨娘手里正纳着鞋底,闻声连忙抬头朝外看去。
就看见王夫人扶着门框喘气,头发跑散了,眼圈红红的。
一看就是慌慌张张赶过来报信的,连仪容都顾不上打理。
赵姨娘下意识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慌忙站起身。
嘴巴张了好几回,心里又急又慌,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王夫人定定望着她,眼眶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她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赵姨娘那双粗糙的手。
王夫人常年管账理家,一双手养得细嫩白净。
赵姨娘日日做针线干杂活,满手针眼老茧粗糙得很。
一细一糙两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此刻不分尊卑,不分高低。
王夫人嗓子发哑,“砚哥儿中了。”
“官府的捷报送到家门口了,乡试第八名,正经的举人。
方才门房看见官差上门,心里还咯噔一下,往年公差上门不是要钱就是找茬,谁也不敢多想。
这回万万没想到,人家是专程来送功名喜报的。”
赵姨娘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直愣愣盯着王夫人。
嘴唇不停哆嗦,脑子一片空白,压根不敢相信。
她怕自己听岔了,怕是空欢喜一场,心里又盼又怕。
王夫人见状,又用力攥了攥她的手,说得格外笃定。
“是真的!布政司的大红官印清清楚楚盖在上面。官差还在门口等着没走,砚哥儿这回,是真的出头了。”
赵姨娘喉咙狠狠一堵,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砸在衣襟,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抬手胡乱抹了两把,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到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热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发颤的声音。
“我、我想去前院,看看捷报,见见那两位公差。”
“好,我陪你一道去。”
王夫人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半搀半扶着往外走。
赵姨娘在林府熬了这么多年,看人脸色、谨小慎微。
以往都是对王夫人小心谨慎,这还是头一回,被王夫人这样稳稳牵着、踏踏实实护着。
此刻前院早已灯火通明,檐角廊下挂满红灯笼。
红彤彤的灯火照亮整座院子,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两名报喜的官差被下人和街坊邻里团团围在正中间。手里摊开大红捷报,一遍遍说着放榜的规矩、鹿鸣宴的盛况。
大公子林昭出手大方,当场拿了十五两纹银酬谢公差。
差役每多说一句喜讯,院里下人就跟着热闹一阵。整座林府的喜庆热闹,比过年还要红火数倍。
老太爷被下人搀扶着,匆匆从松鹤堂赶了过来。手里乌木拐杖一下下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声声沉实。
他一路上反复追问,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激动。
“当真第八名?方才下人说官差上门,我还捏着一把冷汗。”
“我还以为又是官府来人讹银子,快把捷报拿来我细看!”
老太太跟在老太爷身后,手里佛珠捻得飞快。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眼角挂着喜泪,嘴角压不住笑意。
这些年她日日去祠堂上香、夜夜在佛前点灯祈福。熬了这么多年,今日总算是盼到孙儿功成名就的这天。
林远舟独自站在人群外头,没有上前凑半点热闹。
他背着手垂着眼,静静听着满院喧嚣的恭喜声。
方才小厮慌张来报官差上门,他心里瞬间一紧。
谁也没料到,等来的不是官府的为难,是光耀门楣的举人捷报。
旁人瞧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起伏。
唯有贴身管家看得明白,老爷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直在抖。
廊柱旁,林阳孤身一人静静立着,和热闹人群隔了几步。满院子全是夸赞四公子争气、年少中举的话语。
红灯笼光影摇晃不定,映得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一句句“四公子中举”钻进耳朵里,他垂着眼,面无波澜。
静静站了片刻,他没有多留,默默转身径直离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依旧挺直,走到拐角微微一顿。
终究没有回头,悄无声息,一步步融进了暗处阴影里。
人群边缘,赵姨娘被王夫人牢牢牵着手腕站着。
耳边每响起一句“四公子中举”,她就掉一串眼泪。
每听见一句“乡试第八”,心口又酸又甜。
积攒多年的心酸委屈、提心吊胆,此刻尽数化作热泪。
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嘴上硬撑着宽慰自己。
“哭什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这是高兴,不是委屈。”
嘴上越是逞强克制,眼底的泪水反倒落得更凶更急。
王夫人始终没有松手,任由她把半辈子情绪哭个通透。
等前院喧闹渐渐缓和下来,气氛慢慢安稳。
布政司报喜的官差离去之后,全府上下尽数聚在前院。
管事、仆役、丫鬟、杂役,无一人缺席,人人面带喜色。
满院人声鼎沸,压抑不住的欢喜,飘得满巷都是。
老太爷缓步走到院子正中,抬手举起乌木拐杖。
拐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砰砰三声,清亮有力。
喧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前方。
老太爷脊背挺得笔直,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坦荡。
“林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乡试捷报临门!我林家世代经商,屈居末等,多少年来受尽冷眼。
胥吏随意刁难,仕宦肆意轻贱,遇事只能破财消灾。常年受窝囊气、受拿捏委屈,抬不起头做人。”
“如今家中出了少年举人,正式踏入士林正道!从今往后,林家彻底改换门庭,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全院下人愣神片刻,随即轰然欢呼,掌声震天。
檐下飞鸟受惊四散,人人眼底发亮,满心都是盼头。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四公子中举,底下下人全都跟着沾光。
老太爷抬手轻轻一压,满院欢呼瞬间尽数停歇。
他眼底泛红,满心畅快,高声当众宣布赏格。
“今日全府同庆,老夫一言九鼎,绝不食言!府上所有下人,不分尊卑老小,每人多发三月月钱!”
“今夜值守门房、马厩、后厨之人,赏钱直接翻倍!灶房婆子、洒扫丫鬟、赶车杂役、守门老刘,人人有份!”
话音落地,全院下人彻底沸腾,脸上笑开了花。
后厨婆子挤在门口,一边拍手一边抹着欢喜的泪。
“全靠四少爷争气!从前小考上榜就有赏钱布匹!如今乡试中举直接三月俸银,跟着四爷永远有甜头!”
马厩小厮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低声和同伴闲聊。
“这还只是举人,等来年上京会试中了进士!老太爷铁定还要重赏,发半年月钱、添新衣裳!”
扫地丫鬟连连点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期盼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