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注意到,夫子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脊背也比平时挺得更直,那不是从容,是紧绷。
文堂内已是人头攒动。两侧木案上摆着清茶、果点,士子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有人翻阅古籍,有人执笔记录,一派儒雅气象。
各书院的服饰颜色各异,崇正书院的深蓝衣袍格外显眼,坐在前排的几个人个个面带倨傲。
旁人见一个垂髫少年混在一众士子之间,都暗暗侧目,觉得太过破格。
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林砚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眼底满是疑惑与不以为然。
“那是谁家的孩子?”
“顾夫子门下的吧?没见过。”
“这么小带来看热闹?温山长怕是不喜。”
窃窃私语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林砚面色不变,垂眸落座,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顾夫子坐在他身侧,神色淡然,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崇正书院山长温长儒主持文会,开封府各路士子齐聚。
温山长有意破格试炼,点了你与崇正书院的陈景舟二人,登台共辩一道人伦大题。”
林砚心头一震,抬眸看向顾夫子。
陈景舟。崇正书院山长温长儒的亲传弟子,十四岁便中了秀才,是整个开封府最年轻的功名获得者。
士林提起他,没有人不竖大拇指。而他林砚,不过是个刚入门三年的商户庶子,连童生都不是。
“夫子,我……”林砚张了张嘴。
“你年纪尚轻,未曾成家立业,不必刻意卖弄世故。”
顾文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什么话刻进他眼里。
“只需凭平日读书所思、观世所悟,直抒本心即可。重在思辨,不在阅历。好好作答,莫要怯场。”
林砚看着夫子的眼睛,忽然读懂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不紧张,是不能让旁人看出紧张。
这一战,不只是他林砚的试炼,更是顾府书院的脸面,是顾夫子与温长儒之间无声的较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郑重颔首:“学生明白。”
顾文渊不再多言,转回头去,端起茶盏。茶汤碧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林砚不知道,夫子端茶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林砚心中恍然,当即颔首应下。他注意到顾夫子说“陈景舟”三个字时,语气微微一顿,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是崇正书院山长温长儒的得意弟子,也是夫子心头那根刺。
不多时,山长温长儒落座。他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一身玄色深衣,端坐主位,不怒自威。满堂士子齐齐起身施礼,待他抬手虚按,才纷纷落座。
雅会正式开场。温长儒抬手,身旁侍者展开一卷泛黄古籍,当众朗声念出本次辩经考题,正是儒门流传千古的人伦至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考题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两厢士子之间,悄然泛起一阵细碎私语。有人放下茶盏,有人停下笔,面面相觑。
众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疑惑。
今日登台预备辩难的,乃是陈景舟与林砚二人。
陈景舟乃崇正书院弟子,不过一十四岁,入崇正书院数年,已是开封府最年轻的秀才;
林砚是顾府书院弟子,年仅十三,皆是未冠少年,稚气未脱,未曾成家,未曾立业,更谈不上娶妻生子、为人父母。
这般牵扯子嗣传承、养家生计、育儿辛劳、养老依托的深沉人伦大题,向来都是年过而立、有家有室、饱经世事的长者士子才有资格议论。
如今偏偏拿来考两个半大孩童,实在太过突兀,不合常理。
不少年长士子蹙眉对视,眼底满是不解:
二人连人情世故都尚未完全通透,连安家过日子的滋味都半点未尝,既没操持过家计,也没体会过养儿育女的苦乐,如何能论得透“爱子计远”背后的人心私念与生计盈亏?
前排一位四十余岁的白面书生微微摇头,低声对身旁同窗道:“这题目,便是让我来答,也得斟酌半日。两个少年,怕是只能泛泛而谈,拾人牙慧罢了。”
就连上首几位在座执教的老儒,也神色微滞,目光望向主位的温长儒,暗含几分疑惑。有人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欲言又止。
温长儒端坐主位,将满堂异样神色尽收眼底,却神色淡然,不急不躁。
他一手轻抚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士子,待议论声渐歇,才缓缓开口,解开众人心中疑虑。
“诸位不必心生诧异。此句并非寻常蒙学浅语,出自《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本就是论人伦取舍、本心利弊、长远格局的义理大题。”
他目光扫过堂下少年,语气沉稳有度:“老夫今日出此题,本就不是考二人成家阅历、不是考切身育儿经历,而是考悟性、考本心、考观世道、察人心的思辨之力。
论柴米油盐、养儿辛劳,自是而立之年有家有室者体会最深。但辩经析义,从来不看年岁长幼,不看有无家室,只看胸中见识、心中格局。”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恰恰是他们年少未入俗世,未被生计奔波、宗族俗见、利害算计早早裹挟,心思尚净,眼界反而能跳出世俗皮囊,直探圣贤立言最本真的用意。
懵懂未成家,不碍观人情;年少未生子,亦可论人伦。今日便让二人就此题各抒己见、相互辩难,只观其心性见识,不必拘于年纪阅历。”
一番话说得从容通透,情理兼备。先前摇头的白面书生也不禁微微颔首,眼底的疑虑散去大半。
原来温长儒用意深远,并非胡乱出题为难少年,而是借这道人伦难题,磨砺二人思辨、察其心性格局。
满堂众人收起诧异,各自正襟危坐,目光齐齐落到陈景舟与林砚身上,都想看一看:
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未经家室、未历生养,分属不同书院,究竟能把父母爱子、人世利弊,论出何等深浅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