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道总坛内。
梅开二度。
才换了没多久的金丝楠木长桌又被拍了个粉碎，连带着周围的瓷器摆件都碎了一地。
单孤刀再次大发雷霆。
李相夷！又是李相夷！
李相夷都消失了四年了，现在都是个废人了，竟然还有人为他说话，为他奔波，兵不血刃地就破掉他精心布置的局，让他在江湖上成了人人唾弃之人！
封磬垂首立于下方，看着状若疯狂的主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追随单孤刀，是看重其南胤皇室后裔的身份与复国的宏图大志。
可是只要一提到跟李相夷相关的事，主上的心思就被对李相夷的私怨所占据，行事愈发偏激。
他木着脸，一言不发，等自家主上发泄完。
待单孤刀稍稍平息，封磬才谨慎开口，“采莲庄之事，让我们暴露过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主上示下。”
单孤刀眼中满是对李相夷的怨毒，但他沉默了一会，还是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暂时蛰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封磬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依照主上往日的性子，此刻他难道不该尽全力诛杀李相夷吗？
单孤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李相夷……他现在就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若是被他嗅到我们的踪迹，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扑上来咬死我。”
李相夷太强大了，哪怕他如今只剩下了一成内力，单孤刀依旧不敢赌。
更何况，他从师父漆木山那里骗来的内力还未融合，根本没把握能和李相夷一战。
他需要时间，才能将李相夷踩在脚下！
“至于江湖上的那些风言风语……”单孤刀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讥诮而傲慢的神色，“让他们去说！只要我不现身，找不到实证，时间久了，这些议论自然会被新的风波盖过去。不过是些无能之辈的嚼舌根罢了！”
“待我复国成功，成为这天下之主，届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些蝼蚁哪里还敢言我半分不是。”
封磬闻言，终于欣慰了一点，主上终于想起他们的目的是复国了！
一直待在小渔村的“虚弱花花”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单孤刀接下来的行动。
万圣道又恢复了神秘主义作风，连带着之前跳出来指证他的何璋也突然暴毙。
“这反应不对劲啊。”李莲花指尖叩着桌面，有些纳闷，“单孤刀现在不该恼羞成怒，不惜一切代价将我除之而后快吗？难道我们暴露了？”
云烁摇头，“我们的安排虽称不上天衣无缝，但万圣道并未进行过多的探查，这些人是突然蛰伏起来的。”
夫夫二人百思不得其解，压根就不知道单孤刀是心理阴影面积太大，本能地畏惧李相夷，根本就不敢正面和他对上，才选择了阿q精神胜利法。
两人决定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万一这是单孤刀的一次试探呢？
结果两人等来等去，没等到单孤刀，倒是等到了来求助李相夷的人。
百川院虽号称江湖刑堂，但这几年并未破获多少大案。
尤其是经历云彼丘背叛，李相夷斩匾割席之后，声望更是一落千丈。
石水请辞了院主之位，离开了百川院，纪汉佛和白江鹑虽仍居其位，但没了威信，处理起江湖事务来，更是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东海决战已经过去了四年多，原本一直被李相夷压制的牛鬼蛇神，本就蠢蠢欲动，逐渐冒头。
现在百川院名声扫地，李相夷命不久矣，原本积压已久的恩怨突然爆发，一开始还是小规模的摩擦，发现没人能管之后，冲突直接就升级了。
正是在这种混乱与权威真空的背景下，一种看似荒谬，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现象出现了。
陆续有人辗转寻到了李莲花如今所在的小渔村，前来……求助。
李莲花不出现，这些人就在门外长跪不起，口口声声喊着：“求李门主主持公道！”
云烁只觉得这场景有几分荒谬，“他们都忘了，你现在‘自身难保’？”
李莲花摇摇头，神色有几分复杂，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门外这些人知道李相夷身中剧毒，功力尽散，命不久矣吗？
知道。
但他们心中没有实感。
当年手持少师斩尽江湖不平事的“剑神”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仿佛只要李相夷还活着，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就依然是当初那个武林盟主。
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话，就比任何刑堂的判决都更具分量。
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可李莲花已经不需要这份信任了。
自从内力恢复到了六成之后，李莲花的身上就总是暖的，但此刻他的手却难得有些冰凉。
云烁知道他并非没有半点触动。
他握着李莲花的手在脸颊上蹭了蹭，目光温柔，“无论你如何做，我都会支持你的。”
李莲花摩挲着爱人的脸颊，突然有了些倾诉的欲望。
“阿烁，我从未跟你说过，其实东海大战之后，我是回过四顾门的。”
回过四顾门？
云烁蹙了蹙眉，他原先只以为是无了大师救了李相夷，等李相夷醒来知道四顾门解散，才失望远走的。
若他回过四顾门，那岂不是看到了那些人分家的场景？
李莲花回想起了那个狼狈的自己。
“我那时……其实脑子不太清醒，”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毒发了，浑浑噩噩，全凭着一口气撑着，想着……要回去，四顾门还在等我，兄弟们还在等我……”
“可我路过城镇，沿途听见的，都是抱怨之声……”
云烁几乎能想象到，那个曾经被视为武林支柱，受尽敬仰的青年，拖着重伤的身体，听到他曾拼死守护的人，满口的抱怨与指责时，是何等的茫然与……心寒。
心间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痛，云烁起身，将李莲花揽进了怀中，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李莲花自然地环住了云烁的腰，将头埋在心上人的颈间，鼻尖萦绕的明明是冷松香气，却让他的身体莫名暖了几分。
“那时候我其实是不太懂的。我创立四顾门，订立盟约，约束各方，锄强扶弱……我自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江湖的秩序与安宁。”
“可是面对那些人的抱怨，我茫然了。”
“时隔多年，我才慢慢想明白。这江湖，从来都不是李相夷一个人的江湖。”
“李相夷太自负了……自负地以为凭手中之剑，可以斩尽世间不平；自负地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挑起整个武林的重担。”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云烁心上。
云烁并不想让李莲花将过去的一切都归咎己身。
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几分，轻声开口，“少年人以手中剑，践心中之义，何错之有呢？李相夷，自你出山以来，对这个江湖，可问心有愧？”
云烁的问题将李莲花的思绪骤然拉回了曾经。
当初他发现四顾门中有不少人都歪了心思，心中也有过短暂茫然，那时云烁也曾告诉过他，无论其他人如何，只要你问心无愧。
他沉默许久，久到云烁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了，才听到两个掷地有声的字：“无愧。”
或许李相夷有些地方做的不够好，但对这个江湖，他无愧于心。
云烁唇角勾起，“既是无愧，那往后，你也自该随心便是。”
李莲花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随着自己的心意道：“我不想再去担这虚名了。”
云烁明白李莲花的意思，路遇不平他不会视而不见，但他不想做回那个被万众期待，却也被无形绑架的天下第一了。
“那便依你。之后我们可以让易知阁的人，接触一下他们了解情况，真正有需要的人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至于什么江湖纷争，帮人出头讨公道的事，就让这些江湖人自己去争个结果吧。
李莲花闻言，倒是松开了云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在那张好看的唇上落下一吻。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合他心意的人呢。
半晌，他才退开些许，语带笑意，“如此甚好。”
“你开心就好了。”云烁也笑着答道。
至于这个江湖怎么样，云烁半点都不关心。
李相夷又不欠这个江湖什么，也没拿他们的好处，在云烁看来，这些人以前完全就是被他的心上人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