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一冬的寒气算是散尽了。沁芳桥边的柳条抽了寸许的新绿,风从水面过来,带着潮气和草腥,吹在脸上,已经不割人了。天晴得正好。
贾琮到秋爽斋的时候,斋里已到了大半人。
探春站在阶下迎客,见他来,眼睛先笑开:“三爷来了。我前儿还琢磨,这头一张帖子,可别白发。”
“帖子头一个到我手里,”贾琮拱手,“我若来迟了,岂不糟蹋三姑娘的章法。”
“记着就好。”探春侧身让他进去,声气压低半分,“今儿人齐。林姐姐也来。”
这一句的尾音放得轻。贾琮听懂了。黛玉病了一冬,满园子的人明里不问,暗里都支着耳朵。今日她头一回赴社,满座要看的东西只有一件——林姑娘的诗,变了没有。
斋里三间打通,案上芸香混着新磨的墨气。李纨坐在正位,一身月白褙子;宝玉挨着窗边,正跟湘云争一方砚台;宝钗坐在东边,家常衣裳,面前一盏茶;迎春也来了,安安静静坐在一角。
黛玉进门的时候,满座的声气静了半拍。
她穿一件杏子红夹袄,脸上血色匀净,扶着紫鹃的手,走得慢,可走得稳。宝玉头一个跳起来:“林妹妹!”黛玉横他一眼:“大惊小怪。我又不是画儿上走下来的。”
满座笑起来,那一静便散了。
贾琮坐在末席,隔着半间屋子看她落座。三个月前,这个人连下榻都要人搀。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白纸上。
李纨等众人坐定,开口出题。
“社歇了一冬,今日重起,题还是海棠。”她顿了顿,“院里那两株西府海棠,前儿开了。只是歇了一冬,规矩添一条:今日的诗,不许带一个’泪’字,不许带一个’愁’字。”
“大嫂子这是防谁呢?”宝玉嚷。
“防你。”李纨不看他,“你的诗里,眼泪比字多。”
满座又笑。探春补一句:“七律,限一东。香尽交卷。”
湘云早抢上去拣韵:“我先占’红’字!”
“你上回也是这么抢的,”探春裁断,“抢完了念出来,还是’爱风爱风’的。韵在匣里,一人一个字,拈阄。”
湘云咬着舌头分辩:“我那是舌头不听使唤!”满座又笑作一处。
梦甜香点上了。
贾琮研着墨,拿眼角看满座。
探春最快,提笔就写,写完团掉一张,重写。宝钗照旧先浣了手,一笔一笔,稳得没有波澜。湘云拈着阄抓耳挠腮,嘴里念念叨叨,被探春敲了一下桌子才老实。宝玉写了两句,搁下笔,扭头去看黛玉。
黛玉倚着窗,看了好一会儿院里的海棠。
风穿堂过,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动。她忽然回身,提笔,一挥而就。搁笔的时候她谁也没看,把纸往案上一推,自己先端起茶吃了。
贾琮的墨也研好了。
香到根,收卷。李纨一张张看过去。
看到黛玉那张,她的手停住了。她从头又看了一遍,抬起眼,念道:
“去岁花时人病里,今朝人立万花中。雨余枝润千重绿,晴后妆新一树红。燕语乍闻穿绣户,蝶衣初试绕芳丛。从今莫作飘零叹,留取芳心照碧空。”
斋里静下来。
静了有两息,宝玉一拍桌子:“好!‘今朝人立万花中’,这才是林妹妹!”他说得又急又响,把湘云的茶碰洒了半盏。
湘云把笺子抢过去念第二遍,念到”蝶衣初试绕芳丛”,舌头又打了结,“绕”字念了三遍才绕过去,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好是好,就是难为我的舌头!”
探春把笺子接过去,指尖点着尾联:“‘从今莫作飘零叹’。颦儿这七个字,是把从前那个葬花的人,亲手送走了。”
黛玉垂着眼吃茶,不接话。可她端茶盏的手指是松的,眼角那点子旧年的蹙痕,淡得几乎寻不见了。
李纨把笺子轻轻放下,说了一句:“颦儿这首,是活过来了。”
话说得不重,屋里却人人都听见了分量。三个月前潇湘馆的灯,谁没在心里数过。
李纨又看宝钗那首,评了两个字:“温厚。”宝钗笑道:“大嫂子这一评,跟上一回一样,我竟听不出是夸是贬。”李纨也笑:“字字妥帖,句句留有余地,做人做诗都四平八稳,还不是夸你?”
宝钗看了黛玉一眼,先开口:“林妹妹这首,从前是清贵,如今清贵里添了暖。这暖不是穿几件衣裳焐出来的,是病里熬出来的清贵,熬过去,才立得住。”
黛玉抬起眼。
“宝姐姐过奖。”她把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姐姐的诗我也看了。姐姐的字字句句,是蜜里调出来的温厚。温厚这东西,旁人学得来一半,学不来另一半。那一半,是天性。”
一个是熬出来的清贵,一个是调出来的温厚。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子对看一眼,都笑了。园子里传了一冬的那些话,在这一笑里,没处落脚。
贾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垂下眼去,接着研自己的墨。
李纨看到末一张,眉毛动了动,从头又看一遍,念道:
“‘一冬门掩碧纱空,今日重来小院东。宿雨乍收千叶绿,朝霞初上数枝红。开迟未许让群芳,色淡偏能敌雪风。谁道绿肥红便瘦,今春枝上锦成丛。’”
“好个’今春枝上锦成丛’!”宝玉又叫好。
探春却把尾联拈了出来:“外头都说海棠经雨,绿肥红瘦,那是惜花的话。三爷偏问一句’谁道’,末了落一个’锦成丛’,把惜花翻成贺花了。”
“海棠重开,”贾琮搁下笔,“该贺,不该惜。”
黛玉凉凉接了一句:“三爷这诗,跟上一回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宝玉急了。
“通篇没一个’喜’字,喜气却从纸上往外冒。”黛玉瞥了贾琮一眼,“藏都藏不住。”
满座笑了。贾琮拱手:“姑娘谬赞。”
李纨最后评定:“今日这一社,我推颦儿第一。琮三爷第二。”
“服。”探春抚掌。
紫鹃把黛玉那张笺子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袖里,回头朝末席看了一眼。贾琮冲她略一点头。蜜丸今早叫晴雯带过来了,新添了一料绿萼梅,是就着今日这个日子添的。诗变不变,他这一味药,得跟上。
社散了,各人往外走。宝玉要讨黛玉的诗稿回去抄,被黛玉一句”抄了也是白糟蹋纸”顶回去,也不恼,笑着去了。湘云拉着迎春去看那两株海棠,一路咬舌一路笑。
贾琮落在后头,刚出斋门,身后有人叫他。
“三爷。”
宝钗站在阶下,莺儿在几步外候着。日头偏西,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说话还是不紧不慢。
“三爷,那笔账,”她说,“该当面算算了。”
贾琮想起去年腊月里,莺儿去问药皂本钱那回事。他当时递过一句话:要算账,当面算。
她记到今天,他也记到今天。
“十八那日我得空。”贾琮道。
“我候着。”宝钗福了半福,带着莺儿去了。
风过秋爽斋,满院海棠的影子在青砖上晃。贾琮站了一站,往园外走。
这笔账是什么账,他心里约莫有数。薛家的门路,容生堂记的招牌,年前就递过话来了。只是她为什么单留这一句,留了整整一个冬天,这一层,要十八那天当面才问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