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毅峰的话音落下,复核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墨没有追问那个离职操作者的姓名。他把第一份病例的签字页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时间、页码、封存状态全部吻合,才压进草表附件。
“先不碰人名,看同一模式能不能在其他病例里复现。”他把铅笔放到草表右侧。
那位协作者原本退开了半步,这时又慢慢靠回桌边。
秦墨在临时记录栏留下“倒挂补录”四个字,后面只标了流程模式提示。他既没有往下写人名,也没有翻开那张未落款的签名栏。
剩下两份疑难病例的原始数据、修改记录和开放目录页被他依次摆开。
“只确认差异是否成立,不做责任结论。”他把边界说明页推到孙毅峰面前。
孙毅峰看了几行,点了一下头。
协作者抱着文件夹的手松了些,纸页边缘不再被捏得发皱。
第二份病例刚展开,卡点就出现了。
协作者伸手按住其中一叠导出页,声音压得很低地说。
“这部分原始导出页不能直接带走。”他的手指还压在页角上。
秦墨抬眼看他,没有去抽那叠纸。
“不用带走底层件。页码、来源、开放范围能互相对上就够了。”他把开放目录页往中间挪了半寸。
协作者愣了一下,才从文件夹侧袋里取出一排贴签,把可开放的页码重新补齐。贴签一张张落下,桌面上材料的边界跟着清楚起来。
秦墨先看原始页的形成时间,再看修改记录里的补录时间,最后对接收节点。三处位置不在同一页,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第二份病例的形成时间早于接收节点,修改记录里多出一条补录说明,说明栏里却只写了“补充录入”,缺少版本依据。开放目录上的接收动作排在后面,纸质原始页的来源标注又和附件说明对不上。
孙毅峰看完第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可能是上传口径。”他把修改记录页翻回前一张。
秦墨将两页时间顺序并排推过去,指尖停在前后两个节点之间。
“口径可以不同,先后关系不能反过来。”铅笔在页边轻点了一下。
孙毅峰的笔尖停住了。
他重新按秦墨摆出的顺序核对,先看开放目录,再看修改记录,最后回到原始页。协作者站在一旁,视线跟着三页纸来回移动,脸上的迟疑渐渐消散。
复核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毅峰在差异确认栏写下限定意见,字迹仍旧压得很稳。结论只落在第二份病例的原始数据与修改记录差异具备复核依据,责任判断一栏保持空白。
协作者没有再等秦墨开口,先把复印页递了过来。纸页还带着机器的热气。
秦墨接过后,先对原件签字,再核对复印件页码,确认无误才夹进草表附件。
桌边的气氛变了。最开始那种随时准备收回材料的紧绷感淡了下去,协作者甚至主动把下一份病例的开放目录翻到对应页。
第三份病例的关键证物仍旧缺着。
协作者指了指目录里灰掉的条目。
“这个被合规理由扣住了,今天开放不了。”他的手收回到文件夹边缘。
秦墨没有要求越界调取。
“缺件先记缺件,能复核的先封住。”他在草表缺件栏写下页码和扣留理由。
孙毅峰看了他一眼,把刚放下的笔又拿起来。
秦墨将第三份病例的原始数据、修改记录、开放目录、页码来源并列摆开。缺件位置单独留白,旁边只贴一张窄签,标明未开放。
这一次差异更小。
原始数据里的形成记录和修改记录里的补录时间相差不大,乍看像普通修正。秦墨把接收节点页翻出来,按顺序压在两页之间,问题才露出来。
接收节点排在后,补录动作却提前出现。补录说明依旧模糊,版本依据栏空着。来源页码和前两份病例不一样,流程痕迹却很像。
秦墨没有急着下判断。他把三份病例中相同位置的记录各抽一页,排成一列,只用铅笔在页边标出对应点。
孙毅峰的视线从第一份移到第三份,最后停在补录说明栏。
协作者听见纸页的摩擦声,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相同流程痕迹。”秦墨说完,把第三份病例的开放范围页压在最上面。
孙毅峰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写专家复核意见。他写得比前一份更慢,意见栏里限定得很严,只确认两份疑难病例原始数据与修改记录差异具备复核依据,不扩展责任判断,也不涉及未开放证物。
签名落下时,秦墨没有立刻收走。他逐项核对签名、时间、页码、来源和封存状态,又把第二份、第三份的复核结论分别夹入草表。封条照片、开放范围说明、缺件记录依次对上。
孙毅峰把笔帽扣紧,将签好的意见页推近档案草表。
陈志远看着那几页纸,喉结动了一下。
“我叫陈志远。”他把手从文件夹边缘松开,“后续涉及保密口径的材料,我可以按你这个边界共享。”
秦墨抬头看他,只点了一下。
他在草表人物承诺栏写下:陈志远,保密信息共享,口头承诺,边界限定。
未落款签名栏仍压在文件夹下,没有被翻开。
“我只记你确认过的范围。”秦墨把笔停在承诺栏末尾。
陈志远点点头,重新把可共享的页码范围指给他看。这次他的动作比刚才稳了很多。哪些页可以共享,哪些只能现场核对,哪些需要监管窗口再开权限,他一项项指过去,没有再把话说得含糊。
孙毅峰始终没插话,只把桌面位置让出来。
草表附件越来越厚,材料却没有乱。病例差异页、专家签字页、陈志远口头承诺记录、采购异常报告和封存说明被秦墨重新整理成一叠。他按顺序核对页码、来源、开放范围、封条和复印件状态。
“封闭后只交监管窗口,不在现场扩散。”秦墨贴上最后一条封签。
陈志远看着封签被压实,轻轻舒了一口气。
孙毅峰把原件登记页留在复核室,复印归档件交给秦墨。秦墨收进档案袋时,袋口没有立刻封死,他又检查了一遍采购异常报告。
那份报告里,缺失数据的位置仍旧空着。秦墨在未闭合采购线索栏只写下起止年份:2018至2020。
签名栏空缺处,他保持原样。旁边没有补名字,也没有写职位。
几分钟后,监管窗口前,档案袋被放到台面上。
窗口内侧先递出一张暂缓说明。对方看到封签、专家复核意见和开放范围登记后,动作停了一下,翻过接收目录,又核验封存状态。原本压在一旁的登记章被拿了起来。
章落在回执上,声音很轻。流程状态从暂缓变成登记接收。
秦墨接过回执,先看编号,再看接收时间,最后把回执单独夹进外层文件夹。
陈志远站在两步开外,没有靠近窗口。他看见回执落袋,才把视线移开。
孙毅峰没有跟出来,复核室的门已经重新关上。
秦墨沿走廊往外走,灯光从头顶一格格掠过。文件夹压在臂弯里,重量比进来时沉了不少。
电梯口还没到,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未署名。
内容很短。
采购异常别只看经办层。2018至2020那条线,碰到的利益方比你手里的签名栏高。
秦墨停在走廊边。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把短信并进封闭档案。监管窗口回执被他放在外层,短信内容则单独留存。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下,又很快合上。
秦墨垂眼看着那条信息。采购异常记录里的起止年份已经写定,签名栏空缺处仍然空着。下一步往哪里走,只能由他自己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