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秦墨把昨晚单独压平的附件页重新放回桌面,左侧是原始病例记录,右侧是窗口附件清单。两边纸页边角对齐,中间只留出一道窄窄的空位,搁着登记本。
经办人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封存袋,没有急着递过来。
秦墨先翻到上一页记录,在“来源差异”栏下面补了一行字,数据来源标注与原始记录不符,待核。
他写得很慢,笔尖始终没有压破纸面。责任判断那一栏空着,连一个符号都没填。
经办人员看着那块空白,低声问:“这里不写?”
秦墨把笔帽扣上,指了指两份材料的页码。“现在只能确认来源不一致,不能确认谁改过。”
经办人员点了一下头,把封存袋放到桌角,动作比昨天轻了很多。
秦墨将采购异常报告复印件抽出来,单独放在最上方。第一份病例纸质版放左边,电子版开放目录放右边。三份材料分别贴上便签,编号、页码、来源、开放范围,一项一项标注清楚。
昨天最后发现的问题,到这一步已经变成了正式复核入口。
他没有急着看签章时间。
采购异常报告里有几处被荧光笔划过,颜色很浅,像是只为了提醒经办流程用的。秦墨翻到第二页,目光在科目栏停住。
d-37-204。
编号后面对应的采购项目被折叠在附件目录里,供应环节只给了摘要,完整底稿没有开放。而病例复核材料里,同一组数据却出现在第一份病例的附件说明中。
经办人员靠近半步。“这就是昨天那条?”
秦墨把核查表拉到面前,在第一行写下异常科目编号,又把第一份病例编号填在同一格下面。“问题就出在这儿。签章时间只是表面问题,真正关键的是缺失了核心数据。”
经办人员原本想伸手翻附件,听见这句,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档案室里很安静,空调声压在纸页的轻响上。秦墨把纸质病例翻到原始截图页,旁边摆开电子版修改记录。屏幕亮度被他调低,避免反光落在纸面上。
第一处差异很快露出来。
纸质截图里的形成记录显示为临床原始采集,附件来源说明却写着前期整理材料。两句话单独看都没问题,可放在一起,来源链条就断了一截。
秦墨用铅笔在截图边缘点了一下,没有圈大红框。“来源标注差异,一处。”
经办人员把登记本推近,跟着记下来。
秦墨继续往下翻。电子版修改记录里,某项说明显示先形成附件,后接收原始记录。纸质记录上的接收节点却排在前面,时间顺序反了。
他把两页纸调换位置,又看了一遍。
经办人员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忍不住问:“会不会是上传顺序的问题?”
秦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点开开放目录,把系统生成时间、接收节点和修改说明并排调出来。鼠标滑过三行记录,停在第二行。“如果只是上传顺序问题,修改说明就不会写成形成依据了。”
经办人员弯腰看屏幕,眼神顿了一下。
秦墨在核查表上补了第二行,接收节点差异,待专家复核。
第三处藏得更深。
修改记录留痕页上,有一段说明是补录的。纸质原始截图里,同一位置保留的是旧字段,电子版记录里却显示为一次正常更新。问题不在于字段改动本身,而是留痕说明里缺少对应的前后版本。
秦墨把两份材料压住,重新核对截图编号。
第一份病例,原始截图与修改记录,共三处差异。
经办人员看着表上三行,声音放低了些。“那能定吗?”
秦墨把铅笔放回桌面。“不定。只标待专家复核。”
他说完,把第二份病例所在的目录页合上,没有往下翻。那一叠材料被他挪到封存袋旁边,只保留页签露在外面。
经办人员看懂了,没再追问。
疲惫在这时才从秦墨肩背上浮出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又把三处差异页重新排好。纸质截图、电子修改记录、开放目录,三类材料互相压着,任何一页单独看都像正常流程,合在一起才显出那道缝。
可第一份病例的原始文件仍然拿不到。
合规扣留的回复就在系统里,理由写得很官方:涉及底层数据安全,需专家复核后开放。对方没有拒绝,也没有给完整入口,只把门开到一半,让人看见里面有东西,却不能伸手去拿。
秦墨看了那条回复几秒,关掉弹窗。
经办人员问:“还申请调取吗?”
“已经申请过了。”秦墨把批复页抽出来,“现在不能指望靠完整底层数据推进,只能用开放材料、纸质截图和修改记录交叉核验。”
经办人员沉默了一瞬,点开复核登记页面。“那下一步找孙教授?”
秦墨拿起手机,先把三处差异页拍成照片作为登记附件,又把材料范围整理成一条简短目录。发送前,他检查了一遍措辞,删掉了所有带有主观判断的词语。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才接通。
孙毅峰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材料看到了。你现在要我判断?”
秦墨看着桌上的三行差异。“我不请您现在签判断,只请您确认两天后的复核时间。”
电话里静了片刻。
秦墨没有催。他把采购异常报告翻回d-37-204那一页,指腹压在编号旁,等对面回答。
孙毅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两天后上午。市医疗数据监察中心,我让办公室留一间专家复核室。”
经办人员立刻抬头,看向秦墨。
秦墨把时间记下来。“材料边界仍按开放目录、纸质截图、修改记录和采购异常报告,不扩展责任判断。”
“可以。”孙毅峰说,“完整原始文件要等现场复核条件满足后再看。”
秦墨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经办人员已经把预约页面打开,手指落在键盘上,等他确认。
秦墨报出时间和地点。预约记录生成后,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需要补入复核边界说明。经办人员看了眼秦墨,没有自己写。
秦墨接过键盘,把三处差异、异常科目编号d-37-204、两天后上午、市医疗数据监察中心逐项录入。最后一栏,他只写了“待专家复核”。
保存按钮按下去,页面刷新出预约编号。
经办人员轻轻呼了口气。“这次至少不用卡在内部了。”
秦墨把封闭档案草表拉到桌面中央,没有接这句话。他将采购异常报告复印件放第一页,第一份病例纸质截图放第二页,电子修改记录放第三页,预约记录放第四页。每一页下方都贴了短签。
短签写得很硬,像一排钉子,把材料钉在各自的位置上。
秦墨再次查看d-37-204这一项。
对应采购记录被夹在报告后半段,前面几项都有供应商签章复印件。到了d-37-204这一页,盖章栏是空的,只留下一行经办流转说明。页脚有扫描时间,右上角却没有供应商确认章。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到封闭档案草表最末。
经办人员凑过来看,脸色变了变。“这里没章?”
秦墨点了一下空白栏。“缺供应商签章。”
经办人员张了张嘴,最后只把登记本翻到新页。
秦墨没有继续深究。他把采购页压住,又打开第一份病例修改记录,调出系统日志。两边时间本该能对上,可修改记录显示的时间却早于系统日志里的开放动作。
他看了两遍。
屏幕上的时间戳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颗没有落到底的钉子。
经办人员也听见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时间也不对?”
秦墨把系统日志打印出来,和修改记录并排放好。“时间戳与系统日志不符。”
他说完,在封闭档案草表最后补了两行:d-37-204缺供应商签章;第一份病例修改记录时间戳与系统日志不符。
责任人栏依旧空着。未落款签名那一页,他也没有翻开。
窗外已经亮透,档案室门口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又走开了。经办人员看着桌面上逐渐成形的草表,先前那点观望淡了些,伸手把封存袋封条递到秦墨手边。
“秦老师,后续材料我按这个表补。”
秦墨接过封条,压在草表右上角。
两天后的专家复核已经排上,第一份病例的三处差异也有了去处。可d-37-204那一页的空白签章,和修改记录里错开的时间戳,仍然摆在桌面上。
秦墨把封闭档案草表合上,没有合死。
下一步要查的,不只是一份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