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从档案室窗口前退开,却没有下楼。
走廊尽头靠墙摆着一张窄桌,桌面常年被复印纸磨得发白。复印机还在响,叫号屏跳到下一位,玻璃门后有人压低声音接电话。
秦墨把材料包搁到桌上,先抽出刚拿到的备案回执,又把那张附页单独拎出来,压在透明袋外侧。
页脚编号、扫描章、回执时间都对得上。
他的指尖停在附页右下角。
原始数据缺失第37、38页,待核实。
这行字还留在纸角,没有进入系统。只要来源没有登记,后面任何人都能把问题推回“纸面备注”,说不清它到底是窗口补写、上一环节遗留,还是扫描之后被人塞进去的说明。
秦墨没有在那行字上停太久。
他翻开记录本,记下页码缺口、备注位置和笔迹特征。字迹偏斜,收尾很重,落笔压过了原本的打印线。
本子上只记痕迹,不碰具体数据。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把附页放回袋内,将封口按平。
档案室窗口前的人已经少了一些。
秦墨回到窗口,把回执和附页一起递进去。
工作人员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
“刚才已经备案了。”
秦墨翻到回执备注栏,指尖落在时间戳旁边。
“我不申请变更备案结果,只申请补录核验项。”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附页。
“附页备注不影响受理。”
秦墨把扫描章、附页页脚编号、回执时间依次摆到玻璃下方,三张纸的边缘被他压成一条直线。
“它已经进了归档文件。备注来源不明,后续核验一定会追到这份扫描件。现在补录,比以后重开链条更清楚。”
窗口里静了两秒。
工作人员拿起笔,又放了回去,视线在回执和附页之间来回扫。旁边打印机刚吐出半张纸,她伸手按住纸角,暂时没有递给下一位。
“你要登记什么?”
“附页备注来源待核。”
秦墨翻开本子,只露出那行笔迹描述,让她看位置和特征。
工作人员没有接本子。
她低头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又把附页放到扫描口下。机器短促响了一声,屏幕反光落在玻璃上,备注栏里多开了一行。
“只能补这个,不解释来源。”
“可以。”
秦墨收回本子。
工作人员打印出一张补录回执,盖章时动作比刚才慢了些。章面压下去,红色印泥落在“归档链条核验项”旁边。
秦墨接过回执,先看编号,再看补录时间。
时间还在同一批材料的受理区间里,窗口号也一致。
同一窗口,同一批材料,口径从“已经备案”变成了“来源待核”。这一步不大,却让那行手写字从纸角进了正式记录。
他没有追问经手人。
现在追问,只会把窗口重新推回口头解释。回执已经盖章,下次需要核验时,纸面链条会先于任何说法摆出来。
这比当场追人更合适,也给下一步复核留下了正式入口和明确时间点。
秦墨把补录回执单独夹进透明袋,又在旁边放了一张空白便签,写下“新版模板与前次退件口径相关”。
写完,他停笔,没有再追加判断。
档案室里,有人把抽屉推了回去,塑料夹轻轻响了一声。
秦墨抬眼看过去,随后扣好材料包。
项目档案窗口在同层另一侧。
窗口前贴着材料归档栏位说明,项目名称、文件效力、附件目录、行政盖章记录,每一栏后面都有细小注释。普通申请人站到这里,很容易被这些栏位绕住,缺一项就得回去补一趟。
秦墨取出专家复核意见正式文本,没有展开正文,只把封面、公章页、出具日期和附件目录朝向窗口。
“申请项目归档,行政盖章,生成归档编号。”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先看公章,再翻页码。
翻到附件目录时,她的笔尖停了下来。
“材料格式不符。复核意见、权属文件、病例目录放在一起,归档栏位对不上。”
纸页被推回半寸。
秦墨没有立刻接回那份复核意见。
他打开材料包,将文件按顺序拆开。
专家复核意见放在左侧。
数据权属确认函和备案回执放在中间。
病例证据目录放到右侧。
补录回执压在最上面,只露出编号和时间。
“复核意见归入文件效力栏。权属确认函对应数据权属栏。病例证据目录对应项目来源栏。备案回执对应行政衔接栏。”
工作人员的笔停在登记本上。
秦墨把专家复核意见封面又往前推近一点。
“这次只核文件效力和项目归属,不改复核意见内容。”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低头重新核对公章。
章面完整,日期有效,页码连续,附件目录和病例证据目录也能对上。刚才还卡在退件口的材料,被秦墨一份份拆开,放进了不同栏位里。
窗口里只剩下系统录入声。
秦墨站在外面,没有催促。他看着每一栏从待核变成已核,才在自己的清单上补了一句:归档争议先拆栏位,再回文件效力。
这类卡点又一次被压回纸面。
前面靠材料完整性和法定要素,这一次靠项目归属。
工作人员又拿起复核意见,在附件目录和行政盖章页之间夹入一张内部流转单。她把流转单编号敲进系统,才重新拿章。
打印机吐出行政盖章记录。
工作人员在复核意见归档页上盖章,又把归档编号写进系统。
“项目档案已归档。”
这句话出口时,她递回材料的动作比先前顺了许多。
她没有再提格式不符,只把归档编号那一页翻到最上面。
秦墨接过记录,核对编号后装袋。
专家复核意见正式文本到这里,才算真正进入项目档案。它能被后续伦理审查引用,也能和权属文件一起接成闭合链条。
楼下伦理委员会收件窗口外,排队的人更多。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受理事项。新病例研究立项预审排在靠后的位置,旁边一行小字写着:材料完整后进入预审通道。
秦墨取号。
等窗口叫到他的号码,他才把完整档案递进去。
伦理委员会收件员先扫归档编号,再录入项目名称。材料一页页过机,系统栏位从灰色跳成蓝色。
录到伦理审查栏时,收件员的手停住了。
“这里有一封匿名举报信。”
秦墨抬眼。
收件员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没有让他看正文,只让他看见状态栏。
“举报涉及论文数据问题,受理要暂停。你需要说明。”
队伍里有人往前探了半步,很快又被窗口旁的隔离线挡住。收件员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后面几个人听见“暂停”两个字。
秦墨把专家复核意见正式文本放到窗口中央,又将数据权属备案回执、病例证据目录和项目归档编号依次排开。
“说明以正式材料为准。”
收件员看着他。
秦墨没有再补一句话。
他把四份材料往前推了半寸,顺序没有乱。复核意见压在最上方,下面是权属备案,再下面才是病例证据目录和项目归档编号。
每一页露出来的,都是编号和日期。
材料已经把该说的话摆在窗口上。
窗口旁的队伍慢了下来。有人低声问是不是要重新排号,收件员抬手示意稍等,然后把复核意见编号输入系统。
秦墨递上的材料没有解释缺失页的具体内容,也没有绕开匿名举报。
专家复核意见证明原论文无造假嫌疑,权属备案回执证明数据文件已经进入行政链条,病例证据目录证明项目来源可追,归档编号证明这些材料已经被档案室接收。
收件员逐项核验,眉心一点点松开。
她又点开匿名举报信的状态栏,核对附件数量。附件栏里只有举报正文,没有可供立案的原始材料,也没有对应的权属证明。
“匿名举报没有附可立案材料。”
收件员调出受理规则,在核验意见栏补入一句话。
“依据现有正式文件,举报不进入立案程序。”
键盘声停下。
系统弹出新的状态。
匿名举报,驳回,未立案。
收件员重新拿起秦墨的档案,按完整材料路径继续录入。刚才暂停的预审栏恢复蓝色,受理编号跳了出来,旁边多了一行新病例研究立项预审资格。
打印机开始工作。
窗口外有人往后让了半步,给秦墨腾出取件的位置。
收件员把回执递出来。
“秦医生,伦理委员会受理回执。预审资格已经同步放行。”
称呼变了。
秦墨接过回执,先核编号,再核受理事项和预审状态。
确认无误后,他把回执放进新的透明袋,封条贴在袋口,指腹压过边缘。
窗口外的长椅空了一半。
秦墨坐下,把材料重新分袋。
专家复核意见一袋。
数据权属文件一袋。
病例证据目录一袋。
伦理委员会受理回执单独一袋。
项目归档编号和补录回执,则被他夹进清单后页。
他又把每个袋口的封条重新压过一遍。
专家复核意见对应文件效力,权属文件对应数据来源,病例证据目录对应项目入口,伦理回执对应下一步预审资格。四个袋子分开摆好,后面任何一个窗口要抽查,都能直接拿到对应材料。
这些纸再放进包里时,顺序已经和上午不一样。
它们已经从单份证明,接成了一条能被行政窗口、项目档案和伦理审查共同读取的链。
秦墨翻开核验清单,在最后添了两项。
匿名举报信来源待查。
复核意见所涉原始数据存在三页缺失记录,后续核验。
写到第二项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附页上的手写备注只写了第37、38页,可前面附件索引留下的是三页缺口。两处记录已经同时进入链条,差的那一页不会凭空消失。
秦墨把附页备注的补录回执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编号。
那张纸很薄,盖章的位置却压得很实。它不能证明缺失页去了哪里,却能证明有人在归档前把这行手写字放进了文件。
等下一次调链条时,核验不会从猜测开始,会从这张补录回执开始。
受理窗口里,收件员把预审资格记录推送到台账。屏幕右下角亮了一下,状态从待补材料变成已进入预审。
秦墨合上清单,没有询问举报人是谁。
举报信被驳回了,身份还空着。
三页缺失记录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