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秦墨将封存回执和批文夹进透明文件袋,走进省人民医院病案室。
复核会的材料已移交更高级别的学术审查委员会。程序向上流转后,原先的篡改结论暂时封存在袋中,能继续推进的,只剩下独立的病例证据。
窗口内,病案室管理员接过批文,先扫视抬头,再核对封存编号。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
“原始影像光盘要拷贝,缺科室主任亲笔签字。”
秦墨把封存回执放到窗口内侧,又将调取用途那一栏推过去。
“我只调取复核范围内的原始影像,不扩展病例信息。”
管理员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光盘袋。
“批文可以阅览,拷贝需要补签字。”
窗口外已有两人排队,后面的人探头瞥了一眼,又把捏着病历号纸条的手缩了回去。病案室里打印机响个不停,柜台后方一排档案盒被出又推回,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秦墨没有争辩。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拨通了主任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先报出封存编号,再说明病例调取范围,最后强调用途仅限争议影像的独立复核。管理员原本低头翻着登记本,听到“原始影像光盘”几个字,抬眼看向手机屏幕。
秦墨打开免提,将手机往窗口里推近半寸。
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简短干脆。
“按批文范围办理,登记清楚,用途写复核调取。”
管理员停顿两秒,拿起登记本。
“那你补一行用途,签名,时间写现在。”
秦墨接过笔,在调阅登记栏写下“复核范围内原始影像核验”,签完名后将笔放回原处。
管理员把登记本拖回去,转身打开身后的矮柜。一个牛皮纸光盘袋压在第二层,封口贴着旧标签,边角已经起毛。她核对了袋面编号,将光盘袋与一份病例资料夹一起递出窗口。
“只能在阅片终端打开,拷贝留记录。”
秦墨接过资料,先检查袋面的封存状态,再看标签日期。光盘袋上写着2019年5月入院,呼吸内科,右肺中叶占位待查。
阅片终端位于病案室靠墙的位置。秦墨坐下,将光盘放入读盘器。机器转动几圈,屏幕跳出影像目录,检查类型、扫描日期、序列编号逐行展开。
病例首页显示,患者男性,64岁,2019年5月入院,7月手术。既往史栏记载二十年吸烟史,否认职业暴露。入院诊断为中叶肺占位。
秦墨摊开资料页,先核对姓名遮盖码,再核对住院号末四位。确认纸质资料与影像目录对应无误后,他才打开ct序列。
第一张横断面图像出现时,右肺中叶的磨玻璃结节落在屏幕偏外侧,边缘不整,密度不均。秦墨滚动鼠标滚轮,病灶从小片阴影逐渐变为完整截面。
他调出争议论文图2A的截图,放置在另一侧屏幕。
两边影像一左一右,灰阶不同,裁切范围也有差异。秦墨先不看标题,只盯着病灶本身。他将原始影像停在最大层面,标出结节形态,再将论文截图放大至相同比例。
右肺中叶磨玻璃结节的外轮廓率先对上。
秦墨用鼠标在边缘分叶处点了第一个标记。论文图2A的对应位置有同样的小凹陷,角度和深浅几乎一致。
第二个标记落在毛刺征。细短毛刺从病灶外缘向外放射,方向偏向胸膜侧。原始影像里那几根细线并不醒目,若只看论文截图,很容易被压缩后的灰阶吞没。
第三个标记是胸膜凹陷征。病灶外侧牵拉出一条浅线,靠近胸膜处有轻微内收。秦墨将两边亮度调至接近,又切换前后两层,牵拉位置依然重合。
管理员从旁边经过,停在他身后看了眼屏幕。
“能打开吧?”
秦墨没有回头,手指仍停在鼠标上。
“能打开。我要核对序列完整性。”
管理员看见两张并排的影像,原本要走,脚步却慢了一下。
“需要我再取原始申请单吗?”
秦墨将序列号抄在纸上。
“先不用。登记信息和光盘袋已经够我做初筛。”
管理员点点头,转身回到窗口。刚才排队的人被她引导向旁边一步,空出了阅片终端附近的位置。
秦墨继续向下核对。
患者基本信息、入院时间、手术时间、影像扫描时间,三条时间线被他写在同一页纸上。病例来自省人民医院呼吸内科,2019年收治,诊断路径清晰,影像为原始dI序列。而论文图2A标注的却是本单位2018年的数据。
他将两边图像再次叠看了一遍。
结节形态、边缘分叶、毛刺走向、胸膜牵拉位置、病灶与血管支气管的空间关系,五处特征依次吻合。每一处都能从原始序列中回看前后层面,不依赖单张截图判断。
中午过后,病案室里的人少了一些。秦墨签完拷贝记录,管理员在记录栏后补上经办时间,盖章的动作比早上干脆许多。
“光盘拿好,别离开复核范围。”
秦墨将光盘袋放进文件袋,封口朝上。
“回去后会做封存记录。”
管理员推合窗口,低头继续整理下一份病历。
傍晚,秦墨回到办公室。
桌上还放着上一场复核会的封存回执。透明袋里的编号压在最上面,旁边是新取得的光盘和病例资料。秦墨开机,将原始影像、论文图2A截图、病例时间线放入同一份对照表。
第一栏填写原始影像层面,第二栏填写论文图2A位置,第三栏填写标志性特征。
他截出结节最大层面的图像,标注外轮廓。再将论文图2A按比例缩放,病灶外缘几乎扣在同一个形状上。
第二处,边缘分叶。凹陷点位于病灶外上缘,弧度一致。
第三处,毛刺走向。三条短线朝外侧展开,最细的一条在论文截图里只剩淡影,但在原始影像的前后层中能接续上。
第四处,胸膜牵拉。牵拉线从病灶外缘伸向胸膜,落点没有偏移。
第五处,空间关系。病灶与邻近血管、支气管分叉的相对位置一致,前后层面连续。
秦墨逐项写完,停下手,重新核对了一遍病例时间线。
2019年5月入院,7月手术。论文标注的数据采集时间在另一页材料里,落在同一时间段后方。两者差距不大,却足以说明问题。
他在初步结论栏里输入文字。
该病例影像序列与争议论文中标注为“本单位2018年数据”的影像存在至少五处标志性特征完全重叠,结合连续层面表现,判定为同一患者不同时间点影像,不支持论文所称独立病例来源。
字打完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秦墨将对照表另存,文件名只写封存编号和日期。随后他拨通一个电话,对面接起的是秘书的声音。
“材料拿到了?”
秦墨看着桌上的光盘袋。
“原始影像已取得,病例来源、患者信息和影像特征已经完成初步对比。”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先封存备查,不要外传。”
秦墨将光盘袋重新装入文件袋,封口贴上临时封签。
“明白。报告只进封存目录。”
他挂断电话,将对比报告打印出来。打印纸从机器里缓缓吐出,五处标记在灰阶图上不算醒目,但每一个点都能回到原始序列进行复核。
秦墨将报告夹好,最后才重新拿起光盘袋。
袋面标签上,扫描日期比争议数据采集日期早三天。
他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点。
这不是后续引用时误放的一张图。它更像是论文数据被改名、改年、改来源之前留下的原始影像入口。
秦墨在报告末尾补上一行待验证条目。
两份影像的dI头文件元数据需由信息科专用软件提取,进一步确认设备编号和操作医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