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没走。
文件袋封口刚压平，他又抽出最上面那张补正清单。纸页落回桌面，标题下那行“伦理审批历史材料缺失”，在窗边光线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周教授的意见草案预备记录摊在一旁，签字栏空着。隔壁审核桌上，病例数据使用授权申请还卡在待补栏，像块难啃的硬骨头。
协作者夹着流转单的手指收紧，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手续不全，签字和授权都不能走。”
秦墨拔开笔帽，没有接话里的锋芒，只把白纸往前推了半寸。
“请把缺失项固定下来。”
协作者盯着他。
秦墨在清单下方划出三行字：伦理审批原件缺失、历史登记不可核验、授权暂停签署。
每行后面，他都工整地补上了对应页码和档案柜编号。笔尖停下时，桌边几人都看清了——退回理由被压缩到纯粹的手续层面，再无其他借口。
对接人松开扶着档案柜门的手，视线从流转单上移开，似乎松了口气。
秦墨重新摊开第17例原始材料。医嘱导出编号放在左侧，护理执行记录放在右侧，病程摘要的差异页码单独压在中间。
“缺口只在授权手续，不在病例证据链本身。”
周教授没有插话，只翻了一页预备记录。蓝色签字笔横在纸面，笔帽朝向秦墨，像是在等待信号。
协作者皱起眉，手指点向缺页目录。
“审批原件缺失，意味着历史材料没有完整来源。这样的病例材料，根本不该进入后续流程。”
秦墨抬眼看向他，又把医嘱导出编号推回中线。
“原始记录链有导出编号，有护理执行时间，也有剂量字段。摘要差异页码已标出。授权文件可以另补，但不能把可核验的记录一并退回。”
对接人把旧登记册拖到桌边，翻到封面会议编号处。纸页发脆，翻动时边角轻翘，发出细微声响。
秦墨没有碰原册，只按照对接人翻开的页码，往补正说明里填写内容。
会议编号、残缺目录、附件登记栏、装订孔后的缺页位置。
写到附件登记栏时，他停顿了一下，把空白栏旁边的原始编号也抄了进去。这样一来，缺失页范围就能被精确核验，留下的材料也能对应回原目录，形成逻辑闭环。
协作者的目光在几张纸间扫视，试图寻找漏洞。
“没有原件，谁来承担后续风险？”
周教授这时将意见草案预备记录翻到签字页前一栏，笔尖点在空白处。
“拆开。”
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周教授看向记录员。
“复核意见一栏，数据使用授权一栏。先确认第17例原始记录链能不能进入复核意见，再确认脱敏字段和引用范围。”
记录员立刻换了一张表。原本连在一起的签字栏分成两块，左侧写复核意见，右侧写数据授权，界限分明。
秦墨抽出脱敏范围页，压在授权申请上方。
患者姓名、住院号、联系方式全部被遮蔽。可引用字段只保留医嘱导出编号、执行时间、剂量字段和病程摘要页码。原始页核验权限单独标注，只供专家核对，不进入公开引用。
对接人逐项核对过去，手里的铅笔在每一项旁打勾。到最后一项时，他抬头看了周教授一眼。
“这版范围很清楚。”
协作者没有立刻接话。他翻到授权申请末页，看见秦墨新补的核验页码，手指停在“原始页仅供核验”几个字旁，似乎在权衡利弊。
秦墨将复核意见页推到周教授面前。
周教授先看医嘱导出编号，再看护理执行记录。两页对齐后，他又翻开病程摘要差异页，蓝笔在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第17例原始记录链可进入复核意见。摘要差异按口径变化另行说明。”
说完，笔尖落下，他在复核意见页签下了名字。
签字栏被填上的那一刻，记录员的笔也跟着动了。对接人将左侧材料从待补栏抽出，移入已签意见夹，动作利落。
秦墨将授权申请往前推。
协作者仍没有拿笔。他看着脱敏字段，又看向周教授签过的复核意见页，眉头微锁。
“数据权属还没讨论清楚。”
秦墨点头，抽出一张便签。
“可以加保留意见。”
协作者手指离开纸面，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一下。
“写明数据权属待专题复核。”
秦墨将便签贴到授权申请末页，按要求补了一句：数据权属待专题复核，不影响本次脱敏病例材料授权使用。
字写完，他把便签压平，连同授权申请一起推回去。没有多一个字段，也没有碰那些被遮蔽的身份信息。
协作者看了很久，目光停留在那行小字上。
沟通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滑过。复印机预热声响起，又很快停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碳粉味。
周教授将已签好的复核意见页合上，放到桌面中央。
“这句话能限定边界。”
对接人没有催，只把日期章摆到右侧。记录员抬头等着，笔尖悬在授权流转记录上，随时准备落笔。
协作者终于拿起笔。
他先在保留意见旁画了一个圈，又在数据使用授权签字栏写下名字。落笔很慢，最后一笔收住时，纸面上多了一行可流转的字迹。
对接人立刻盖章。日期章落下，声音不重，却让待补栏里的那份申请彻底换了位置。
“授权放行。”他把文件夹合上，登记进已放行记录。
秦墨接过复核意见和病例数据使用授权。两份纸页重量不大，压在手里却很实在。
从昨晚的口头支持，到今天的签字意见，再到完整的病例数据使用授权，流程终于落到了纸面上。保守派的拖延还在，但退回理由被限定，材料边界被守住，签字也已经落下。
协作者将签好字的授权页推回秦墨面前，指尖停在保留意见那一行。
“数据权属问题，下周我会发起正式复核讨论。”
秦墨将授权页收进文件袋，又把周教授签过的复核意见放到最上层。
他在封面写下：权属复核待下周讨论。
写完这行，他没有再补别的字。
周教授拿起记录页，核对签字和日期后，递给对接人。
“本次材料按签字意见流转。”
对接人将两份文件一前一后装进流转夹，已放行记录上的空格被填满。
秦墨最后看了一眼桌面。补正清单还在，缺页目录也还在，但第17例的复核意见和病例数据使用授权已经不在待补栏里。
他封好文件袋，转身离开沟通室时，身后的协作者还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句保留意见上。下周的讨论已经留了入口，可今天这一关，材料已经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