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业说晚上让人翻,结果没等到第二天。
晚上八点二十分,秦墨在去许念薇那儿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建业发来的短信。
“有一条,你过来。”
秦墨看完,脚步没停,直接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路口红灯亮着,他站在斑马线边上,手指在手机侧边轻轻敲了一下。短信就这么几个字,说明许建业已经拿到能往下压的东西了。
这东西,多半和时间有关。
人名没先跳出来,项目名也没先跳出来,就那个反复写进纸里的时间。
他抬眼扫过车流,绿灯一亮,直接拐进另一条路。
许建业在家里见他。
客厅茶几上摆着三份文件,旁边摊着个半开的牛皮纸档案袋。许建业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听见门响,他转过身,先看了一眼秦墨的脸。
“念薇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还没去。”秦墨把外套挂到背上,“你先说你的。”
许建业没接这句话,只是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
“鑫康旧材料里翻出一份内部审计草稿,时间段和你说的试运行周期对得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平,“里面有附录,设备接口台账,每个接入点都编了号。”
秦墨坐下,抽出档案袋,翻到许建业折角的那一页。
附录是手打表格,字迹工整,列了十三条设备接口记录。编号、接入科室、对接方名称、审计备注,一列一列排得清清楚楚。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第八条停住。
编号:Km-med/b-03。接入位置:实验楼b区,第三研究室。对接方:校院联合项目组,负责人赵。审计备注:试运行数据流向待核。
待核。
这两个字写得干净,落在纸上却像卡住了什么东西。往后翻,后面没有补充,没有追踪,没有改写。整条记录就停在这里。
秦墨把那一行拍下来,手机镜头对准“待核”两个字,又补拍了表格上方的页码。
“这个负责人赵,鑫康知道是谁?”他问。
“草稿到这一步就断了。”许建业在沙发上坐下,“台账上没写全名,只留了一个姓。你前面说沈露那边查到赵德明团队在b区有立项备案,时间能对上,这个姓就只能往那边靠。”
秦墨没抬头,继续往下翻。
“试运行数据流向待核。”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意思是,当时有人看见数据流向不清楚,准备追下去。”
“对。”许建业说,“草稿里还有边注。审计员手写的,字压得很重。写的是接口关闭申请已提交,数据留存状态不明,建议复查。”
秦墨的手指在那句边注上停了停。
“复查没变成正式报告?”
“没有。”许建业抬手碰了一下杯沿,“负责这份草稿的人,三个月后调走了。”
秦墨抬眼。
“谁?”
“吴镜清。”许建业把最后一页往他那边推,“签字栏上有名字。经办和审核,两个人都签了。”
秦墨翻到最后一页。
经办的签名潦草,笔画挤在一起,他盯了几秒,还是认出来了。
吴镜清。
他把这个名字记进本子里,旁边留了空。
“现在还在鑫康吗?”他问。
“没有。”许建业说,“三个月后就走了。去了哪儿,还没查到。”
秦墨没立刻接话。
他把那几页重新捋了一遍,目光从第八条记录扫到页脚,又回到边注上。吴镜清,林少中,Km-med/b-03,实验楼b区,第三研究室。几个点分开站着,线还没收拢,先露出一截很硬的边。
“林少中从三医院离职,三年前。”秦墨把笔尖点在本子上,“吴镜清从鑫康调走,时间还没钉死,但大概也在四年前后。一个管技术,一个管审计,刚好卡在同一条线上。”
许建业没马上说话。他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
“你想怎么想都行。”他说,“证据没出来前,我不会把结论递给别人。”
“包括沈露?”
“她是警察。”许建业说,“她自己会判断。我只给她原件。”
秦墨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里。
纸页上的油墨味很淡,像旧档案室里散出来的灰尘味。可那一行“数据留存状态不明”,他越看越觉得刺眼。
数据留存不明。
谁在留,谁在删,谁把原来的时间改成后来的时间,已经开始从纸上往外冒了。
他抬头看向许建业。
“你现在查到的,只有审计草稿和离职人?”
“先这些。”许建业说,“再往下,就得碰到门岗、系统、还有那台设备自己的记录。”
秦墨听到门岗两个字,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这才对上了。
接口台账只是纸面。真正在时间上做手脚的,得碰到门岗抬杆,碰到进出记录,碰到那种能把一辆车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写成固定答案的地方。
他没把这句直接说出来,只是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指着空白处。
“这条线先别停。”他说,“下一步,找门岗原始记录。台账能改,纸能补,真要把不存在的时间写成存在的,得看谁碰过系统留痕。”
许建业看了他一眼,没问太多,点了点头。
“你继续。”
沈露是第二天上午来拿资料的。
秦墨在诊所等她,把前一晚拍下来的截图和从张主任那里拍的概览副本打印出来,整整齐齐排在桌上。边上放着苏国伟的毒理摘要,按时间顺序摆开。
沈露进门时没穿警服,一件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她先扫了一眼候诊区,两个老人坐在椅子上等号,高飞正在药柜前配药。看完这边,她才把视线放到秦墨脸上。
“资料。”她说。
秦墨把档案袋递过去。
“原件不给,只能是复印件。毒理摘要、监护记录、前后对比的化验单都在里面。”
沈露接过袋子,没当场拆,直接塞进包里。
她坐下,翻了第一遍,又翻第二遍。第二遍速度慢了不少,翻到吴镜清那页时,停了两秒。
“这个审计草稿是鑫康内部的。”她抬头,“你怎么拿到的?”
“许建业给我看的。”秦墨说,“原件在他那里。你要走正式渠道,得找他谈。”
沈露把几页纸重新叠好,没马上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眼睛落在桌面上那一排文件上,像在确认每一条线都没看错位置。
“Km-med/b-03。”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慢一点,“从赵德明的立项备案里冒出来,再到这份审计草稿里,再到林少中这个技术对接人。你这条线,我可以往上报。”
秦墨抬头看她。
“但你得知道。”沈露把手里的文件夹扣上,“你一旦往里走,对面就会知道。”
“他们已经知道了。”秦墨说。
“你怎么确定?”
“诊所前天接过一个电话。”秦墨把桌边那张便签抽出来,往她那边推了一点,“问我外聘合同的调阅范围。”
沈露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你昨天没提。”
“你昨天问的是有没有别的进展。”秦墨说,“那个不算新东西,算他们已经伸手了。”
沈露盯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转而问:“来电号码追了没有?”
“前台没有留下来电显示记录。”秦墨说,“外线接进来,没号码。”
沈露把资料重新装回袋子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我下午往上报。”她说,“上级没拍板前,你手里这条线别断。还有,林少中的方向你继续跟,我这边跑人事和外部渠道。”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
“你刚才说,门岗原始记录。”她看着他,“你是想从时间上找人?”
“对。”秦墨说,“台账能写,门也能开。要把一段不存在的时间写进去,得有人碰过能留痕的地方。”
沈露点了下头,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高飞在里间听了个大概,等门合上,才把手里的棉签放回去,起身走到外间,在秦墨对面坐下。
“这条线现在到哪一步了?”他问。
“有接口编号,有两个名字,还有一份没走完的审计记录。”秦墨把苏国伟那页重新翻到前面,“能说明是什么,离怎么写进去,还差一步。”
高飞看了桌上的东西一眼,没再追问。他有时候就这样,话少,接得也稳,听完会等下一口气出来。
秦墨低头看着那份毒理摘要。
苏国伟住院日期,Km-med试运行周期,实验楼b区,内科IcU。几个时间点压在一起,中间有一段重叠,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设备接过数据,维护日志断过,审计草稿停在“待核”,门岗那边的记录还没捞出来。
秦墨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力道很轻。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许建业发来一条消息。
“吴镜清当年调去的公司我查到了,正源检测。现在这家公司的股权里,有康明医疗的关联方。”
秦墨盯着那行字,没动。
高飞也看见了,没吭声,只把目光收了回去。
秦墨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掌压住边角。
正源检测。
这四个字一出来,之前散着的那些纸页,忽然就有了一条更直的去处。检测公司、审计草稿、接口留存、门岗记录,这几样东西全都碰上了边。
门外有人推开了诊所的门,是来复诊的患者,脚步声一路走到前台。
秦墨把桌上那几份资料叠起来,塞进文件袋,推进抽屉,锁上。
他抬头时,手机屏幕还亮着,许建业那条消息停在“关联方”三个字后面。
他知道吴镜清去了哪里。
他也知道,真正要找的,是谁把门岗上的那段时间写进了记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