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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四十,永宁巷彻底静了。

秦墨坐在出租屋的窄书桌前,桌上摊着两张便签纸,一部老诺基亚。一张纸上写着“周敏”,另一张写着“附一院第二份解盲密钥”。前一晚那条线已经压得很实,样本和密钥各自碰过人,最后都落到了附一院封存室上。

窗外偶尔有电动车滑过去,链条轻响一声,旋即沉进夜色里。

他没再把骆平安、何雅琴、赵芷兰、赵德明那条链从头绕一遍,只盯着眼前这两个名字看。

骆平安动样本,何雅琴动密钥。

两条线最后都往附一院那边收。

只要那份东西还在,纸面上就还能撬开一道缝。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

屏幕亮着,没有备注,只有一串空白的未知来电图标。

秦墨盯着那块亮光看了两秒,按下接听键。

“喂?”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流底噪。几秒后,一个明显经过处理的机械合成音慢慢响起,语调平直,没有起伏。

“秦生……”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

“会死的。”

忙音立刻切断了通话。

秦墨把手机放回桌面,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神情反倒更平了,眼底却冷了下去。

电话来得这么准,说明那边有人盯着这条线。

他没有回拨,也没查号码,直接弯腰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锁早就坏了,拉开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最深处压着一个旧得发白的绒布包,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部更老款的诺基亚直板机,一只小小的读卡器,还有一张折了又折、边角磨损的便签纸。

这是师父留下的东西。

两年前师父离开江洲前,只交代过一句话。

“哪天你觉得明路走不通了,再开这个号。平时别碰。”

秦墨把旧手机接上电源。屏幕亮起时,电量红得发虚,只剩一丝。

开机动画跳完,待机界面慢慢稳住。通讯录里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大多没写全名,只标着最简单的称呼。

“周老师-Gcp”

“姚叔-法务”

“省档”

“别走院办”

秦墨的目光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别走院办。

他展开那张折得发硬的便签,纸张边缘有些起毛。上面是师父一笔一画写下的提醒,字迹方正。

“临床试验封存件,先看封条号,再看双签记录。归机构,不归院办。院长手长,手也有够不着的地方。”

秦墨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指节微微用力。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冷意往下沉了一寸。

这条路能核。

他把旧手机里的短信翻了一遍。大多是几年前的只言片语,药物编号、会议时间、谁欠谁一份病历复印件,琐碎得像积灰。只有一条存档短信被师父单独做了标记,内容很短。

“附一院药物临床试验机构封存室,独立锁柜,动一次留两道痕。”

发送时间是三年前。

秦墨把旧手机搁到手边,插上读卡器,将师父留下的存储卡接进电脑。文件夹一层层弹出来,命名都很笨拙,像是怕被人一眼看懂,又舍不得彻底藏死。

“旧案”

“审批”

“临试”

“别丢”

秦墨移动鼠标,先点开“临试”文件夹。

里面没有完整资料,只有一些拆得很碎的备忘截图和几份扫描件。其中一页是附一院药物临床试验机构内部流程摘要,最下方用红笔圈着一句话。

“解盲密钥封存后,如需启封,须由项目方、机构方双人到场,并留启封申请、时间、原因、封条号校验记录。”

再往下翻,是一张更早的培训签到表复印件。角落里有一排签名,其中一个名字被师父用笔尖点了一下。

周敏。

后面备注:机构秘书,封存室钥匙经手人。

秦墨记下这个名字,又点开“审批”文件夹。

里面是另一类东西,全是纸质材料的扫描件。省里给他的特殊人才认定备案、当年补办的学历核验往来、贺启明督查后留下的处理意见,还有高飞签过字的职责边界说明,全被师父按时间顺序扫了一遍,存在这张卡里。

秦墨看着屏幕,慢慢明白了师父当初为什么要单独留这份东西。

有人能卡现实里的流程,就能卡现实里的档案。

但只要这张卡还在,他手里就不只是空口说法。

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最近两个月诊所的急诊处置记录、转诊单、值班表和自己的执业备案回执重新备份了一遍。又把和许念薇案直接相关、但不越线的几项时间点单独列出来。

骆平安四次动样本的时间。

何雅琴参与封存的时间。

项目结项、双份解盲密钥封存的时间。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那部旧手机,给通讯录里的“周老师-Gcp”发了一条短信。

“请教。附一院临试封存件,动封条一定留双签吗?”

短信发出去,界面安静了很久。

秦墨没有催。他转而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沈露发去一条更直接的消息。

“第二份解盲密钥别走院办,直接碰附一院药物临床试验机构。查封条号、双签记录、启封申请。关键名字可能是机构秘书周敏。”

沈露那边过了五分钟才回。

“收到。我明早走纪委协查口子试一下。”

秦墨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凌晨一点过后,旧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只有两行字。

“要。”

“先查封条号。人没法单拿,纸拿得走。”

秦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指腹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按了按。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表露身份,只回了三个字。

“明白了。”

这就够了。

纸拿得走,人没法单拿。

钥匙本体大概率还在,相关的申请、签批、交接纸面,已经有人动过手脚。第二份解盲密钥这条线没断,只是不能再按常规速度去走。

他把旧手机充上电,没有关机。刚整理好的材料被他拷进一个新的加密U盘,和原始存储卡、自己的执业备案复印件一起,装进牛皮纸袋,塞到床底最里面的角落。

这些东西一旦用上,就得拿来硬碰程序。

窗外,夜色像潮水一样压着巷口。李婶家电视的声音早就停了,只剩楼上水管偶尔传来一阵空洞的流水声。

秦墨坐回椅子里,重新看向那三张便签纸。

周敏。

封条号。

双签记录。

他拿起笔,在“附一院第二份解盲密钥”下面又补了一行字。

“附一院样本对应表。”

笔尖顿了顿,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圈。

明天先查这个。

手机里,那条未发出的草稿便签一直亮着,像一枚没合上的钉子。内容只有一句。

“真要开这个号,就别想着回头。”

秦墨看了很久,伸手按灭了屏幕。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

从把这部手机开机的那一刻起,这条旧线就不再是退路了。

是进场。

也是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