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沈露的消息跳进屏幕。
一张截图。
冷库门禁系统的出入记录,时间从周四凌晨零点到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一共七条。前五条是实验室值班人员的正常交接班,刷卡时间分布在七点到八点,间隔均匀。
第六条记录卡在凌晨四点十一分。
卡号尾数3372。
持卡人姓名:骆平安。
进入时长:二十三分钟。
四点三十四分,刷卡离开。
第七条更早。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同一张卡,进入七分钟,两点五十四分离开。
同一个人,一夜之间进了两次冷库。
沈露附了文字:“骆平安,男,34岁,念薇药业实验室冷库管理员,2020年入职。许建业安保部确认,此人当晚不在值班表上。”
秦墨的目光在那两个时间点上停住。
凌晨两点四十七。
凌晨四点十一。
一个不当班的冷库管理员,在协调令签发前几个小时,两次进入。
第一次七分钟,像确认位置。
第二次二十三分钟,长得足够做事。
“第一次是踩点。第二次动手。”他把判断发给沈露。
“一样。”沈露回得快,“纪委已列为询问对象。安保部说他今天正常上班,没请假,看不出异常。”
“他知道门禁记录被封了吗?”
“不知道。许建业只封数据,不通知任何人。骆平安应该以为记录三十天后自动覆盖。”
秦墨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后背靠在椅背上。
骆平安以为记录会被系统清掉。
这说明他以前干过类似的事,每次都安全过关。冷库门禁记录三十天轮转覆盖,只要一个月内没人查,痕迹就消失了。
但这次不一样。
许建业提前封存了数据。
“骆平安和赵德明有直接联系?”
“目前没有。他手机通讯录里没赵德明的号码,社交账号也无交集。但有个细节——他是2020年入职念薇药业的,入职推荐人一栏写的是赵芷兰。”
秦墨的手指在桌沿顿住。
赵芷兰。
许建业的妻子,赵德明的堂姐。
一个由赵芷兰推荐入职的冷库管理员,在协调令签发前夜两次进入冷库。
这条线从赵德明到赵芷兰再到骆平安,中间只隔了一层。
“赵芷兰的‘主动说明’窗口还在?”
“在。纪委给了四十八小时。从昨天下午算,还剩不到一天。”
“如果骆平安先交代,赵芷兰的主动说明就变成被动交代。”
沈露停顿了几秒:“你的意思,先动骆平安。”
“他是执行层,心理防线更低。凌晨两点一个人进冷库,压力不会小。纪委的人坐到对面,他撑不久。”
“我转达。”
秦墨放下手机,把截图信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骆平安凌晨两次进入。
第一次七分钟,确认。
第二次二十三分钟,操作。
操作内容可能是转移样本、替换标签、修改台账,或者直接销毁。
无论哪种,二十三分钟的时间窗口加上门禁刷卡记录,就是一条完整证据链的起点。
……
上午十一点左右,前台来了人。
一个中年女人扶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脸色发白,额头一层薄汗,走路时腿打晃,整个人像随时会软下去。
苏小曼迎上去:“怎么了?”
“上体育课突然站不住,老师说他脸色白,让我赶紧带过来。”女人声音急,但还算稳,“他早上没吃早饭。”
秦墨从诊室出来,扫了男孩一眼。
面色苍白,出汗,四肢乏力。
“先进来坐下。”
男孩被扶到椅子上,头低着,手撑住膝盖。秦墨量了血压,90/60,偏低。心率98,偏快。
“早上什么都没吃?”
“嗯。”男孩的声音有气无力。
“昨晚吃了什么?”
“一碗面。”
“几点?”
“六点多。”
从昨晚六点到今早十一点,将近十七个小时没进食,又上了体育课剧烈运动。
低血糖是第一方向。
秦墨让苏小曼取末梢血糖仪。扎指尖,数值跳出来:2.8mmol/L。
正常空腹血糖在3.9到6.1之间。2.8已经低到可能意识模糊。
“先补糖。”
苏小曼已经在动作,从药柜拿出一瓶50%葡萄糖注射液和一杯温糖水。
“先喝这个。”秦墨把杯子递过去。
男孩接住,手在抖,喝了两口。
秦墨看着他喝完大半杯,等了几分钟,又测一次。
3.4。
上来一点,还不够。
“再喝一杯。”
第二杯喝完,男孩脸色稍缓,汗收了。秦墨让他坐着别动,再过十分钟测第三次。
4.1,回到正常范围。
“好了。”秦墨转向女人,“低血糖。十七个小时没吃东西又运动,血糖掉下去了。”
女人松口气,拍了拍男孩后背:“跟你说了多少次,早饭不能不吃。”
秦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抬眼看向男孩。
“经常不吃早饭?”
男孩没正面答,嘟囔一句:“来不及。”
“来不及是起晚了,还是不想吃?”
男孩犹豫了一下:“不太想吃。早上起来没胃口。”
秦墨看了他一眼。
十七八岁,长身体阶段,早上没胃口。青春期不算罕见,但若持续,加上今天这种低血糖发作,需要排除别的可能。
“最近学习压力大?”
男孩目光闪了一下,没吭声。他妈妈接话:“高二了,压力能不大吗。”
“睡得怎么样?”
“还行吧。”男孩语气含糊。
秦墨注意到男孩两只手在不自觉地搓手指关节。
这不是低血糖的表现,更像习惯性的焦虑释放。
“体重最近有变化?瘦了还是胖了?”
女人接话:“瘦了一点,我以为是长个子。”
秦墨在病历上记了一笔。
食欲减退、体重下降、焦虑性小动作。
这些信号叠加,指向的可能不只是“来不及吃早饭”。
“低血糖今天处理了,回去注意三餐规律,尤其早饭不能省。”秦墨把病历递给女人,多补一句,“如果他持续没胃口、睡不好、情绪低,建议看一下心理科。高二压力容易积累,身体反应有时候比心理感受来得早。”
女人表情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男孩站起来时腿已经不晃了,但眼神躲着秦墨,不太愿意对视。
“谢谢医生。”女人拉着他往外走。
秦墨看着他们出门。
高飞从隔壁探了个头:“低血糖?”
“表面是。但这孩子状态不对,不像单纯没吃饭。”
“心理问题?”
“有可能。高二、食欲差、体重掉、睡眠不好、焦虑小动作。这几个加一起,值得注意。但诊所能做的只有建议,剩下的管不了。”
高飞推了下眼镜:“现在的孩子压力确实大。”
秦墨没接话,合上病历本放进抽屉。
……
下午两点半,许念薇来电。
“冷库样本处置记录,法务部今天下午能整理好。我爸说不用等三天了,今晚之前送到纪委。”
“比预计快。”
“我爸昨天回去连夜开了内部会。他跟法务总监说,这事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念薇药业不是赵德明的挡箭牌,该透明必须透明。”
秦墨听出她语气里的一些东西。
她说“我爸”时,声调比平时高一点,像松了口气。
“今天沈露那边有消息。”秦墨说,“冷库门禁记录查出来了,协调令签发前几个小时,有个不当班的管理员两次进入。这个人是赵芷兰推荐入职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芷兰推荐的。”许念薇重复这几个字,声音沉下去。
“知道这人吗?叫骆平安。”
“不认识。冷库那边我不太接触。但赵芷兰推荐入职……”她停顿,“秦墨,赵芷兰在公司里推荐过很多人。她嫁给我爸以后,陆陆续续安排了至少七八个人进来,都在不起眼的岗位——行政、后勤、仓库。我之前没太在意,以为是帮亲戚安排工作。”
“现在呢?”
“现在看,这些人的岗位有个共同点。”许念薇的声音变冷,“都在信息流通的节点上。行政能看文件流转,后勤能进出各区,仓库能接触库存记录。加上冷库这个骆平安……她在念薇药业里布了一张网。”
秦墨没说话,等她自己走完逻辑。
“她不是在帮亲戚找工作。她在替赵德明安眼线。”
“这个判断跟你爸说了?”
“还没有。”许念薇呼吸重了一下,“我在犹豫。这事一旦说出口,我爸和我妈的关系就彻底翻了。”
“你爸已经配合调查。他心里应有准备。”
“有准备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许念薇说完,沉默好几秒,低声补了一句,“我晚上回去跟他谈。”
“别一个人扛。”
许念薇没应这句。过两秒,她转了话题。
“样本处置记录今晚送到后,你最关注哪部分?”
“2021年9月到2022年3月,降压药临床试验从启动到结项的全周期。重点查两类——样本销毁台账和异常处置备注。如果有人在项目结项前就提前销毁特定样本,台账上一定有签字和理由。理由是真是假,签字人是谁,这些是突破口。”
“明白。我让法务部把这时间段的记录单独归档,方便调取。”
“好。”
挂断电话,秦墨把今天的几条线在脑中捋了一遍。
骆平安凌晨两次进冷库,纪委即将询问。
赵芷兰的四十八小时窗口剩不到一天。
许建业决定加速提交记录。
许念薇发现赵芷安安插眼线的规律。
这几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冷库样本处置记录是关键。
若能从台账上找到提前销毁的证据,加上骆平安的门禁记录和赵芷兰的推荐关系,中毒案的物证清理链就有了完整逻辑闭环。
秦墨看了眼窗外。
天色有些阴,风把窗帘吹得轻晃。
手机又震一下。
苏小曼发来消息:“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句话——‘周六还算数吗。’”
秦墨眉梢微动。
窦宏斌的新号。
技侦还没锁定,他自己冒出来了。
秦墨回苏小曼:“别回。截图发给沈露。”
苏小曼回了个“好”。
秦墨转给沈露:“窦宏斌用新号联系苏小曼了。一句话,‘周六还算数吗’。号码苏小曼发你。”
沈露的回复间隔不到一分钟:“收到。技侦正在锁定。他用新号主动联系,说明他急了。赵德明被困后,指令链断了,但他手里可能还有未完成的任务。”
“苏小曼暂不回复,等你们定方案。”
“同意。我今天跟支队长碰一下,看要不要让苏小曼配合做一次可控接触。”
可控接触。
用苏小曼当饵,在有保护的情况下见窦宏斌,套目的和指令来源。
秦墨想了想,回两字:“慎重。”
沈露没再回。
秦墨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向天花板。
窦宏斌急了。
赵德明被限制后,他在江北区按兵不动两天,然后用新号联系苏小曼。
这说明他有自己的判断——上游被困,但任务还在,他需要在窗口关闭前完成。
什么任务?
和苏小曼见面的目的,至今不明。
秦墨起身倒了杯水。
水凉了才喝完。下午门诊还有几个号,他放下杯子,拉开抽屉取出白大褂穿上。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手机。
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冷库记录今晚到。
骆平安的询问可能今天进行。
窦宏斌的信号已被锁定。
每一条线都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