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刚开门,高飞就接了一个让他头疼的病人。
孩子四岁多,叫萱萱,被她奶奶抱着进来。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软塌塌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湿毛巾,搭在老人臂弯里,几乎没什么力气。
“烧了两天了。”奶奶急得嘴唇直抖,话都说不利索,“前天晚上开始的,三十八度多,她妈妈给吃了退烧药,压下去一点。昨天又烧上来,药也不顶用了。今早一量,三十九度六。”
“孩子爸妈呢?”高飞一边问,一边转身去拿体温计。
“都上班去了,让我带来看看。”奶奶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到诊察床上。孩子喉咙里哼出一声,没哭,也没睁眼。
高飞测了体温,耳温枪显示39.4度。他托起孩子的下巴,用压舌板轻轻压住舌根。扁桃体红肿得厉害,已经肿到二度。
“急性扁桃体炎。”高飞松压舌板,“细菌感染的可能性大,得用抗生素。先开阿莫西林颗粒,再配布洛芬混悬液退烧。”
奶奶一听抗生素,脸色唰地变了。“大夫,那个……对孩子不好吧?她才四岁……”
“儿童剂量是按体重算的,安全。”高飞解释道,“如果是细菌感染,光退烧压不住,炎症还在,过一会儿体温还得窜回来。”
奶奶咬着下嘴唇,犹豫了几秒,勉强点了点头。
高飞把处方开完,递给站在前台边的苏小曼去配药。苏小曼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没立刻动,先朝秦墨那边看了一眼。
秦墨一直坐在自己位置上,没说话。
孩子进门时他就留意到了。高烧会让人精神萎靡,这正常。可这孩子被放到诊察床上时,头往左侧偏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无意识地避开右侧脖颈的触碰。
秦墨站起身,走到床边。
“高飞。”他开口,“你再看看她脖子。”
高飞正在洗手池边搓手,闻言回头。“脖子怎么了?”
秦墨伸手,掌心托住孩子的下巴,把她的头轻轻扶正。孩子右侧颈部,耳朵下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一个明显的隆起。不大,蚕豆大小,表皮微微发红。
“淋巴结肿了。”秦墨用指腹按了一下那块凸起。
孩子身体猛地一缩,嘴里发出一声细弱得像小猫叫的呜咽。
“扁桃体炎引起的反应性肿大,不少见。”高飞擦干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你摸摸质地。”秦墨让开位置。
高飞伸手按上去,起初没出声,手指在肿块上停留了两三秒,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偏硬。”他说。
“边界也不清。”秦墨接了一句。
高飞又摸了一遍,食指沿着肿块周围慢慢转了一圈,指腹感受着皮下的轮廓。他停住了。“确实不太对。”
奶奶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看到两个人的神情都变了,脸上那点勉强的镇定也挂不住了。“大夫,怎么了?是不是……很严重?”
“您先别急。”秦墨转身看向她,语气放得平稳清晰,“孩子扁桃体发炎这件事很明确,高飞大夫开的药也没问题。只是她脖子上这个结节,摸起来跟普通炎症引起的肿大不太一样,需要再仔细看一眼。”
“结节?”奶奶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什么东西?瘤子吗?”
“是脖子上的一个小腺体,发炎的时候会肿起来。”秦墨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大多数时候是身体在对抗感染,等炎症消了,它会慢慢退下去。可萱萱这个结节偏硬,边界摸起来也不够清晰,为了稳妥,最好去市二院做个b超,看看里面的结构到底怎么样。”
“b超?”奶奶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非要……非要照那个吗?”
“就是拿仪器看看里面长什么样,不疼。”秦墨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多数情况就是炎症引起的变化,吃几天药就能缓过来。可既然摸到了这个不一样的地方,就该查清楚,总比心里一直悬着强。”
奶奶使劲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抹了一把。
秦墨让苏小曼补了一张转诊建议单,项目写得清楚:颈部淋巴结b超,血常规加cRp。高飞也在单子上签了字。
孩子被奶奶重新抱起来时,一直没睁眼,只是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奶奶衣服前襟的一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苏小曼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来。
“你觉得是什么?”高飞等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秦墨。
秦墨在洗手池前冲了冲手,扯了张纸巾擦干。
“现在下结论太早。”他说,“可能就是反应性的。如果炎症能压下去,结节也会跟着消。可她这个质地偏硬,边界也不够清,再加上高烧两天没退,b超要是提示内部回声不均匀,或者血流信号增多,就得往下再查一步。”
高飞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怀疑……”
“b超没出来之前,谁都不能替结果说话。”秦墨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我们能做的,就是提醒家属去查,而且动作要快。”
高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开口:“秦墨,我问你个事。”
“说。”
“你从殡仪馆出来以后,为什么选来社区诊所?”高飞推了推眼镜,“以你的水平,去省城的三甲也够用了。”
秦墨看了他一眼。“去三甲得重新过学历认证,我的博士学籍被赵德明注销了,只剩本科学位。社区诊所门槛低一点,许建业又帮我走了特殊通道,才进得来。”
“但你不会一直待在这里。”高飞说得很肯定。
秦墨没接这个话。
高飞也没追着问,他抬手又推了推眼镜,转身回了诊室。
……
下午,秦墨收到了沈露的消息。
“门禁记录那边批了。已经正式向附一院保卫处提交调取申请,走的是中毒案关联调查名义。对方说三年前的数据存的是旧系统,要从备份里调,得两到三个工作日。”
两到三天。
秦墨回了个“好”字。
很快,沈露又发来一条。
“邰书颖的行踪也查了一点。她近半年没有固定工作,社保断缴状态,银行流水很简单,每月固定有一笔两万块转账入账,转出方是‘北辰医学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每月两万。
秦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北辰医学教育咨询”这个名字,他以前没听过。可“医学教育”这四个字扎进眼里,已经足够让他多想一步。
他回过去:“查这家公司的法人和股东结构。”
沈露的回复很快:“已经在查。工商信息上法人叫钱浩瀚,这人名下挂了十几家公司,看着像职业法人。实际控制人还在往后穿透。”
职业法人。
壳公司。
秦墨把这四个字记下来,没急着往下推。赵德明那套手法他太熟了,不用自己的名字,不走自己的账户,每一笔钱都得过两三层皮。以前李霜持股健达诊疗中心是这个路数,现在又冒出一个“北辰医学教育咨询”。
他刚把手机锁屏,高飞就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秦墨。”高飞的声音压着,“刚才那个孩子的奶奶打电话来了。”
秦墨抬眼。
“b超做了。”高飞的脸色不太好看,“二院那边的报告说,淋巴结内部回声不均匀,血流信号增多,建议进一步做穿刺活检。”
秦墨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没出声。
高飞停了停,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才接着说:“奶奶在电话里问我,这是不是……就是那种坏东西。”
“你怎么回的?”秦墨问。
“我说b超只是初筛,不能直接下结论,让她按二院医生的安排走,该做穿刺就做穿刺。”高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沉,“可她已经吓坏了,电话那头一直在哭,话都说不连贯。”
秦墨想了想,伸手拿过桌角的便签纸和笔。
“你有家属联系方式吗?”
“只有奶奶的电话。”
“发给我。”
秦墨拿到号码,起身走到诊所后面的小院子里,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是萱萱奶奶的声音,哑得厉害,明显已经哭了很久,带着浓重的鼻音。
“您好,我是今天上午给萱萱看诊的秦墨。”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慢,也比平时轻,“高飞大夫跟我说了b超结果,我想跟您说两件事。”
奶奶在那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第一件,b超说回声不均匀,不等于就是坏东西。孩子发烧发炎的时候,淋巴结里面本来就会有炎性改变,看起来就不均匀。穿刺活检是为了把最坏的那种可能性排掉,大多数孩子做完以后,结果都还好。”
“真的吗?秦大夫,真的吗?”奶奶的声音抖得厉害,里面那点希望飘忽不定。
“真的。”秦墨顿了一下,让语气更稳些,继续说,“第二件也重要,穿刺别拖。”
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秦大夫……萱萱她爸妈都说要等周末再去做,说工作请不了假,孩子奶奶先看着……”
“让他们请假。”秦墨语气没给回旋余地,每个字都清楚,“孩子比什么都重要。周末的号不好挂,排队一拖,又是三五天。您让他们明天就去二院儿科挂号,直接走穿刺流程,别等。”
奶奶在电话那头连声答应,挂电话前又说了两遍谢谢,声音还是哑的,但没那么飘了。
秦墨收起手机,转身回了诊室。
高飞站在诊室门口,显然听见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大半内容。他看着秦墨走回来,眼神和往常不太一样,少了点平时的谨慎打量,多了些别的。
“你打这个电话,不归我们的活。”高飞说。
“病人来过我们诊所,就跟我们有关系。”秦墨坐回椅子里,声音很平,“多说一句,让家属心里踏实一点、动作快一点,这句话就该说。”
高飞推了推眼镜,没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以前不太懂你为什么这么认真。”他说,“你明明还有别的事要忙,一堆麻烦缠着,诊所对你来说,应该只是个暂时的落脚点。可你看病人的时候,处理这些‘额外’事情的时候,像是在做你心里认定的正事。”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高飞自己抬了抬手,像是要把这点不自在挥开。“行了,你也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以后真遇上什么情况,棘手的,或者需要人搭把手的,跟我说一声。不管是病人的事,还是……你那些别的线,我站你这边。”
秦墨看着他,停了两秒。
高飞平时说话喜欢绕一点弯,遇事也总要先看一眼风向。今天他没反复推眼镜,也没再绕,就站在那里把话说完,然后安静等着。
“行。”秦墨说。
高飞点了点头,肩膀似乎松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诊室。
苏小曼一直站在前台后面,目光从两人之间无声地掠过去,又很快垂下来,落在面前的登记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纸页边缘。
……
晚上七点多,诊所关了门,卷帘门拉下一半。
秦墨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没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住桌面,他把今天的事重新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论文线:笔迹鉴定指向外科系中年男性,指纹还没最终坐实,而邰书颖的丈夫梅长庚,正是附一院普外科的副主任。赵芷兰在找法律咨询公司,自保的动作已经露出来。门禁记录两三天后能见分晓。
中毒线:孙毅峰是他杀,往上那只手还没完全露出来。纸条上那句“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笔迹和梅长庚有关联的可能性很大。邰书颖每月从“北辰医学教育咨询”拿两万块,这条线的穿透还在继续。
苏小曼那边还算安静,暂时没有新的追问或异常举动。
高飞今天算是明确表了态,站了过来。
秦墨拉开抽屉,把那张写着“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的纸条塞进去,和那个装着淡黄色针帽的采样袋放在一块儿。
抽屉里现在有三样东西:采样袋里的针帽,写着零散分析笔记的便签纸,还有一张空白处方笺。那张处方笺是苏小曼前两天拿来打岔时留下的,秦墨一直没扔。
他把抽屉推上,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起身,关掉台灯。
走出诊所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秦墨掏出来看,是沈露。
“北辰医学教育咨询的股东穿透先出来一层。实际控制人不是那个职业法人钱浩瀚,二级股东里有个自然人持股比例最高,你应该认识。”
秦墨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露的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梅长庚。”
三个字落在屏幕上,很轻,却很硬。
纸条的笔迹疑似指向他,邰书颖的指纹也在纸条上。邰书颖每月从这家公司拿两万块,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绕了一圈,却是梅长庚自己。
而这家公司,名字叫“北辰医学教育咨询”。
教育咨询。
赵德明是医学院院长。
秦墨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赵德明和梅长庚之间,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利益往来了。中间有一条暗线,一家壳公司,一笔固定的月收入,把一个手握手术刀的外科副主任,和一个掌控学术资源的医学院院长,悄悄拴在了一起。
孙毅峰死前留下的那张纸条,不偏不倚,正好卡在这条暗线,和论文窃取案的交叉点上。
风有点凉。
秦墨抬手拉了拉外套领口,脚步没停,朝着租住的方向走去。
明天还得接着查。门禁记录,公司穿透,赵芷兰那边的法律咨询结果,哪条线先冒出新的口子,就先顺着哪条往下走。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间已经暗下去的诊所。
只是知道,诊所抽屉最底下,那枚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淡黄色针帽,还在等着。
等一个迟早会浮出水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