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等候,温柔妥帖,熨得谢怀瑾心口一片滚烫。
从前她待他,永远是恭谨有度、疏离有礼,一口一个陛下,句句恪守君臣分寸,隔着千山万水的拉扯与猜忌。如今依旧是陛下,却藏了独独属于儿女情长的惦念与期盼。
他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拢好宽松的寝衣领口,遮住她纤细精致的锁骨,动作自然又带着十足的占有与呵护:“好。”
宫人上前为二人梳洗整装。
素来九五之尊、事事从简的帝王,今日竟半点不急。
立在妆台一侧,看着镜中眉眼温婉的女子,目光沉沉缱绻,一瞬不舍得挪开。
内侍捧着龙袍躬身等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底暗自唏嘘,从未见过陛下对谁这般耐心温柔。
姜时愿透过铜镜,恰好撞进他灼灼温柔的目光里,耳根又悄悄染上浅粉,轻声提醒:“陛下再耽搁,便要误了早朝时辰了。”
谢怀瑾回神,唇角笑意不改,伸手接过内侍递来的朝玉冠,微微俯身,自然而然递到她面前:“那便劳烦殿下,替我束冠。”
这是极亲昵的夫妻礼数,而非君臣规制。
宫人皆是一怔,随即垂首更低,眼底笑意愈发藏不住。
姜时愿心头微动,起身接过玉冠,指尖轻触微凉的玉质。
她抬臂抬手,细细替他梳理整齐乌黑的发丝,指尖穿梭间,动作轻柔细致。
从前无数次远远观他立于高台、百官簇拥,从未想过有一日,她能近身替他束发整冠。
青丝如墨,玉冠端正。
她指尖轻轻按压固定,细微的呼吸落在他发间,温柔缱绻。
待束冠完毕,她轻轻退后半步,看着镜中身姿挺拔、俊朗无双的少年帝王,轻声道:“好了。”
谢怀瑾抬眸,透过铜镜牢牢锁住她的身影,眸底盛满温柔星河。
他转身,反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柔软的指节,力道温柔缱绻。
“等我。”
重复的两个字,郑重又温柔,是帝王最纯粹的许诺。
“嗯。”姜时愿轻轻应下。
他最后深深看她一眼,才转身大步踏出寝殿。
墨色朝服曳过青砖地面,身姿挺拔,威仪天成,只是素来冷冽的眉眼间,始终凝着一抹散不去的温柔暖意。
帝王离去,汀兰水榭却再也不复往日冷清。
伺候的宫女们动作愈发轻柔,收拾殿内床榻时,看着交叠摆放的锦被,看着枕畔残留的、相融的龙涎与婴香气息,皆是会心一笑。
宫里传言最是流转迅速。
不过短短一夜半日,昨日还暗地揣测帝后不和、皇后不得圣宠的流言,彻彻底底销声匿迹。
前朝官员上朝途中,听闻宫人私下所言,皆是恍然醒悟。
难怪近日陛下对六宫事宜处处维护皇后,难怪从前空置的汀兰水榭夜夜亮起灯火,原来多年疏离对峙,不过是帝后二人未曾说破的情深隐忍。
如今风雨尽散,隔阂消融,帝后同心,已是朝野皆知。
殿内清静安然,晨光正好。
姜时愿换了一身素雅常服,坐在临窗软榻之上。
窗外秋菊盛放,层层叠叠的金黄花瓣缀满枝头,秋风拂过,簌簌落英,香气漫窗而入,清甜雅致。
她手中捧着一卷闲书,却无心细看,目光落在窗外悠悠飘落的菊瓣,心头满是安稳暖意。
静坐半晌,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听荷轻步入内,躬身回禀:“娘娘,御花园各处秋菊尽数盛放,内务府备好了茶点,若是闷了,奴婢可陪娘娘出去走走。”
姜时愿浅浅摇头,眉眼温柔:“不必,今日哪也不去。”
她想守着这满殿温柔,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朝夕安稳,等她的帝王,处理完万里山河事,归来赴她一人之约。
晨光渐渐移转,暖意融融铺满整座汀兰水榭。
朝堂之上,今日的谢怀瑾,虽依旧是杀伐果决、沉稳理政的帝王,可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沉郁冷寂,多了几分松弛温和。
百官立于殿下,皆是心思通透,无人再敢提及选秀扩充后宫、别宫安置的旧话。
谁都看得明白,这分明是在皇后那的了好,高兴着呢。
这个时候谁还不长眼往跟前凑?
朝会结束得比往日更快。
谢怀瑾遣退百官,拒了大臣后续的议事禀奏,换下沉重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衣,步履匆匆,径直往汀兰水榭而去。
秋风拂面,扫去一身朝堂肃穆。
他归心似箭,跨过层层宫廊,远远便看见那扇敞开的雕花窗棂,窗边端坐的纤细身影,安静温婉,自成一幅岁月安然的画卷。
阔别半日,便已是万般惦念。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满室清甜婴香扑面而来,撞得人心头柔软。
姜时愿闻声抬眸,望见门口归来的少年帝王,眼底瞬间漾开璀璨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得落满星光。
他快步上前,无需任何君臣礼数,伸手便将她从软榻拥入怀中,怀抱温热安稳,将她整个人圈住。
“我回来了。”
姜时愿窝在温暖的怀抱里,笑着打趣。“才不过半日而已,用得着这般急匆匆的?也不怕旁人笑话。”
“朕是皇帝,谁敢笑话朕?”谢怀瑾随着她的话说着。
“可是饿了?这会儿小厨房正做着,要不要先用些点心?”姜时愿问。
谢怀瑾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深吸一口萦绕发间淡淡的婴香,手臂又收了收,将人箍得更紧一点,像是要把这半日分开的空缺都填满。
“点心不急。”他声音低缓,带着一路快步而来微促的气息,温热落在她的发间,“比起吃食,更想先见见你。”
姜时愿耳尖微微发热,抬眼望他,长睫轻轻颤动:“陛下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好听话了。”
“不是好听话。”谢怀瑾垂眸,黑眸定定锁着她,眼底盛着掩不住的暖意,指尖顺着她后背柔软的衣料慢慢摩挲,“是实话。在御座上理事时,时不时便会想起,汀兰水榭里,有人在等我回来。念着念着,便盼着朝会早些散。”
从前临朝,心中装的是山河万民,案上堆的是奏折密报,心像绷着的弦,时时刻刻不敢松懈。
如今多了一份牵挂,那根弦依旧紧绷,可心底偏生生多出一块柔软地方,一想起她,连枯燥冗长的奏报,似乎都少了几分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