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石阶上的风打了个转,卷起地上一粒滚落的谷种。
长孙皇后由宫女搀扶着,每迈出一个台阶,那件深红色的斗篷下摆就在白石上擦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的指尖死死陷在宫女的虎口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越过那一地金灿灿的碎芒,定格在沈玉兰身上。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墨色的收腰西装,裤缝笔直得像刀裁出来,那一头利索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种装束在大唐人眼里堪称“离经叛道”,可穿在这个女人身上,却透着一股子压住整座皇城的威压。
……
沈玉兰站在那儿,神情不动。
她拍了拍长乐挽在她臂弯里的手背,安抚了一下小姑娘的局促,随后转过脸,视线对准了走下台阶的长孙皇后。
那是两双眼睛的交锋。
一双透着经年病痛后的温婉与慈悲,另一双则藏着商海沉浮出的冷静与锋利。
“丽质常说,她阿娘是大唐最美的女子。”
沈玉兰率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穿过那些沉重的钢铁黑兽,在大殿前荡开一圈细微的波纹。
长孙皇后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
她松开了宫女的手,颤巍巍地对着沈玉兰行了一个大唐最标准的万福礼。
“若无亲家母的仙药,本宫此时怕已成了黄土一抔。”
长孙皇后的声音还带着点咳疾后的虚弱,却极其诚恳。
“救命之恩,李门长孙氏,谢过。”
……
沈玉兰微微颔首。
她不喜欢大唐这些繁琐的礼节,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弯曲。
“药是林舟弄来的,我也就顺路过来看看孩子。”
沈玉兰侧过身,反手从那个挂在手肘处的黑色爱马仕包里,拎出一个墨绿色的长方体盒子。
盒子上印着烫金的法文LoGo,在残阳下闪着一种极其昂贵的、属于现代工业的冷光。
“既然是第一次见,空着手不合适。”
沈玉兰把盒子递了过去。
“这东西在大唐没有,拿去试试。”
长孙皇后有些迟疑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墨绿色的皮质外壳时,一股冰凉而细腻的触感钻进掌心。
这盒子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冷的香味。
……
“这是……何物?”
长孙皇后小声问了一句。
她轻轻拨开盒子上的金色卡扣。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咬合声,让周围屏息凝神的官员们眼皮猛地一跳。
盒子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泛着珠光、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
有的圆润如玉,有的细长如箭,每一件都透着一种让大唐人感到窒息的精致。
瓶身上折射出的光,比太极殿里最好的琉璃盏还要通透百倍。
……
“仙界的护肤品。”
沈玉兰从盒子里抓出一个细长的、通体雪白的小瓶子。
“老李把你护得紧,但大唐的风沙太硬,你这脸,得养养。”
沈玉兰动作利索,在那瓶顶的金属盖子上轻轻一旋。
她抓起长孙皇后的右手,指尖触碰到那抹微凉的皮肤。
长孙皇后的手在抖,那是由于极度惊讶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沈玉兰按下了泵头。
“啪。”
一团乳白色、晶莹剔透的精华液,稳稳落在了长孙皇后的虎口处。
……
“这……”
长孙皇后愣住了。
在那乳白色液体出现的瞬间,一股清新、浓郁到几乎能洗涤肺腑的茉莉花香,瞬间炸裂。
那不是焚香的燥热,也不是花泥的甜腻。
而是一种极其纯净、像是把一整座春天的花园浓缩进了这一滴水里的芬芳。
这种味道顺着冷风钻进百官的鼻腔。
魏征正抱着稻种发呆,此时抽了抽鼻子,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诩见过万千草木,却从未闻过这种能让人天灵盖都跟着一凉的味道。
……
沈玉兰没理会周围人的表情。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精华,轻轻抹在长孙皇后的手背上。
随着指尖的揉搓,那团乳白色的液体竟然像冰雪入水一般,迅速消融。
长孙皇后只觉得右手背上一阵沁人的凉意,随即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滑润。
原本枯槁、带着细微皱纹的皮肤,在那一抹光泽的覆盖下,竟然显现出一种像剥壳熟鸡蛋般的质感。
“这就……吸进去了?”
长孙皇后瞪大了眼,指甲在手背上轻轻划过,没有半点阻滞,滑得像是在摸那一匹最上等的蜀锦。
沈玉兰又拿出一个亮银色的金属管。
“这是香水,仙界的女孩子出门,都用这个。”
沈玉兰在大气中随手喷了一记。
“嗤——”
细密的水雾在空气中散开,化作一片薄薄的、泛着珠光的粉尘。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她被那股芬芳彻底征服了。
那是大唐所有胭脂水粉加在一起,也无法企及的轻灵。
……
沈玉兰一边把这些瓶子的用法随口交代着,一边和长孙皇后并排往台阶上走。
她讲“补水”,讲“抗老”,讲“防紫外线”。
这些词在大唐人听来像是天书,可长孙皇后却听得如痴如醉。
爱美是女人的本能。
纵然是母仪天下的大唐皇后,在这一刻,也像是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好奇。
“亲家母,这仙界……果真能锁住岁月的痕迹?”
长孙皇后拉着沈玉兰的胳膊,由于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沈玉兰抿了抿嘴。
“锁不住时间,但能让你老得比别人优雅点。”
两位夫人聊得热络,步子迈得极快。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在那十二辆钢铁巨兽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
李世民此时就站在旁边。
他那双常年握着百斤重槊的手,此时正局促地攥着龙袍的袖口。
他看着自家观音婢拉着亲家母不撒手的样子。
又看了看沈玉兰那副压根没打算跟他这个皇帝打招呼的架态。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咳咳。”
他往前跨了一步,想往这两个女人的圈子里挤一挤。
“那……那个,贤婿,你看这大礼还没行完……”
没人理他。
沈玉兰正翻开长孙皇后的手心,研究大唐人的掌纹。
长孙皇后正忙着嗅那瓶刚打开的晚霜。
李世民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像是一个走错了包间的服务生,在那两道强大的气场中间,显得那么卑微。
……
太极殿下的文武百官,此时已经集体失声。
裴寂揉了揉眼睛。
他看惯了长孙皇后的端庄,看惯了她对陛下的顺从。
可现在。
自家的皇后娘娘,正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童,紧紧跟着那位黑衣女仙人的脚步。
而当今圣上,竟然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这种权力的真空感,让这些老臣感受到了某种来自现代主母的、绝对的压制。
这种压制不是靠兵刃。
是靠那一袋袋种子,一瓶瓶仙水,还有那不可一世的傲慢。
……
沈玉兰走到了太极殿的正门口。
她停住步子。
那双暗红色的指甲叩在了殿门那有些掉漆的红漆木上。
“咚,咚。”
两声闷响。
沈玉兰转过身。
她的视线绕过李世民,看向了那幽深、昏暗、甚至显得有些破败的大殿深处。
刚才在现代仓库里看着那些金山银山,还没觉得什么。
此时站在这大唐权力的中心。
沈玉兰皱了皱眉。
她扫了一眼殿内那些被熏得发黑的梁柱。
扫了一眼案几上那个有些裂痕的笔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裴寂怀里那个正瑟瑟发抖的旧算盘上。
……
“老李。”
沈玉兰突然开口。
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出库的裁纸刀。
“这长安城,这太极宫……怎么瞧着这么寒碜?”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指尖在案几边缘扣了扣。
寒碜?
这可是大唐的脸面,是万邦来朝的中心。
沈玉兰轻嗤一声,指甲拨弄了一下包带上的五金扣。
“一进门,除了土腥味就是药苦味。”
“你那国库,我看一眼就能数清剩几块砖头。”
沈玉兰转过头,看向后方那支沉默的、装满黄金的重型货车群。
那种商界掠食者的野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大唐这日子过得也太紧巴了,我得支援点。”
她指了指那三辆装满金砖的重卡。
“开门,卸货。”
“我看这长安城,得重新装修一下了。”
钩子在这一秒。
直接砸进了李世民那已经空了一半的口袋里。
大唐皇帝的呼吸。
在那一刻。
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