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声音从门槛上传出来,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小张腾啊,去买点酒。”
顿了顿。
“庆祝一下。”
张腾揣着酒钱出了门。
院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之维还坐在门槛上,背影对着他,灰布衫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尊石像。
他没敢多看,转身往镇上走。
夜路他走惯了,鹰嘴崖、黑风岭都跑过,这点路不算什么。但今晚脚步有点快,不是怕黑,是心里高兴。师爷出来了,锁断了,满院冰雕炸成了雪——这事搁谁身上都得高兴。
他一路小跑,到了镇上的酒馆。
虽然是晚上,但没有禁宵。酒馆里还亮着灯,门板半敞着,里面坐着七八个客人,有跑脚的、有赶车的,还有两个穿官衣的衙役靠在桌边喝酒。张腾推门进去,把酒钱往柜台上一拍。
“打酒,最好的。”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得,没多问,拎起酒坛往葫芦里灌。
酒馆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张腾耳朵里。
“左千户那事,是真的?”
“鹰嘴崖那边传出来的,还能有假?三天前的事,黑风岭上全军覆没,连个活口都没回来。”
“左千户可是朝廷的人,铁甲钢刀,怎么会……”
“怎么会的?山上来了个怪东西,不是人。雾一起,人就没了。”
张腾没回头,但打酒的手顿了一下。
左千户。
他想起来了。
凡人战力天花板。
物理驱魔第一人,不靠符咒法术,纯靠刀和肉身斩妖。
酒打满了,掌柜的把葫芦递给他。张腾接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补了一句。
“听说黑风岭那边,现在晚上没人敢过。”
张腾没停脚,推门出去了。
夜风迎面吹过来,酒葫芦揣在怀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寒气,凉得发麻。
左千户带了一队人马,全军覆没。
黑风岭上来了个怪东西。
他把酒葫芦往怀里又揣了揣,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小院,张腾走到他面前,把酒葫芦递过去,没急着说话。
张之维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点了点头。“酒不错。”
“老天师。”张腾道,“左千户死了。”
张之维喝酒的动作没停。
“黑风岭,三天前,全军覆没。山上来了个妖怪,不是人。”张腾把酒馆里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要去看看吗?”
张之维放下酒葫芦。
他没马上回答,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但今晚的月光好像比刚才冷了一点。
“慈航普渡啊。”张之维吐出了几个字。
“那明天去黑风岭,顺路去会会他?”
张之维把指尖那点水甩掉。
“不去。”
张腾愣了一下。
“为什么?”
“燕赤霞会出手的。”张之维道,“电影里面,慈航普渡最后就是被他劈的。他不会不管。”
他转过身,看着张腾。
“那是他的命数,也是慈航普渡的命数。我们不去掺和。”
张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张之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尊重他人命运。”他道,“燕赤霞要劈慈航普渡,让他劈。我们管好自己的事。”
张之维弯腰捡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
“收拾收拾。”他道,“明天回去。”
张腾愣了一下。
“回去?回龙虎山?”
“嗯。”张之维道,“锁断了,也该回去了。”
张腾没说话,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黑风岭——”
“黑风岭的事,我自有分寸。”张之维道,“左千户死了,朝廷会派人来查。但那不是我们的事。我们回去,龙虎山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明天一早走。”他道,“今晚早点睡。”
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张腾从屋里出来,看见张之维已经站在院门口了。灰布衫换了一身干净的,头发梳过,脸上看不出半点昨夜的疲惫。
张腾把一封信放在兰若寺的门板上,用石头压住。信上只有两行字——
“燕大侠,维护世界和平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冰封术我练了,练的还不错。”
他写得很简单,没署名。燕赤霞看了自然知道是谁。
“走了。”张之维道。
张腾没说话,抬起手。
空气裂开了一道缝,一个黑色的漩涡通道在他们面前缓缓形成。
两人踏了进去。
脚下一实。
天是亮的。
不是郭北县那种灰蒙蒙的天,是清透的、带着松针味的天。远处有山,山上有庙,钟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龙虎山。
张之维站在他前面,然后笑了一声。
“回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青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腾回头。
张灵玉站在台阶下面,白衣胜雪,手里握着剑,脸色比雪还白。他看着张之维,又看着张腾,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红了一圈。
“张腾。”他声音发颤,“你还敢回来。”
张腾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杀了你。”张灵玉拔剑,剑尖直指张腾,“竟敢偷偷把师傅带走。”
张之维没动。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张灵玉,灰布衫被山风吹得鼓起来。
“灵玉。”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山风好像都静了一瞬。
张灵玉的剑没放下,但手抖了一下。
“师傅——”
“不是他带我走的。”张之维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徒弟,“是我自己要走。”
张灵玉愣住。
“那锁——”
“断了。”张之维道,“我自己断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师傅——”
张灵玉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他往前冲了两步,到张之维面前,又猛地刹住,像怕碰碎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眶里那点红终于兜不住,滚下来一颗。
张之维看着他,没说话,抬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