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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逼我?我能拒绝吗?我原是个清白道人,四十多年,几乎只知观里的日子。你跟秦良不管我愿不愿,硬从观里夺人,夺了我心爱的生活,再把我送到一群比你们更狠的人当中!”

“可曾有人虐待你?”李诚问,“到了安全的藏身处,可曾有人伤过、折辱过你?”

“没有动皮肉。”萧信声音低了,“你们也不需要。武正是天下最有势力、最受尊重的教门之一,你做它的副主事!裴谦从前是裴谦,如今还是裴谦,还要我怎样说他?再来这位医者。”

他向秦良一指。

“还有我的同道裴峻,要我牧养百姓!还有北宁大祭酒谢平,全梁的教首!裴谦,连你那羞怯无辜的女儿,也来背叛我!一个个告诉我,舍去受恩的生活,舍去神圣的职分,戴一个我不愿戴的王冠,才是非做不可的本分!”

裴谦轻声说:“你听了。”

“听了,我又能怎么办?我若不从,你们不杀我,也会夺了我的心智,要我任凭使唤。我一个人,怎么同你们这些人争?我只是一个弱小的凡人。”

“为信仰宁死不从的人,从前就没有?”李诚冷声问,“你若敢,那也有一条路。你若真信得那样笃定,为什么不一直拒绝,任它有什么后果?我们对你是不宽和,但过错不能全推到我们头上。你的意志再强些,我们也就办不成了。”

“或许,你们还没办成!”

萧信大喊,夹着一声愤怒的哽咽,扯紧斗篷,踉踉跄跄冲出帐去,跑得如同疯了。

脚步声听不见了,裴谦才低低说:“如今算是正面开战。”

“他会明白过来的。非明白不可,不然我真要把大家全害了。”李诚说,“对不住。积在心里的愤懑,终于一下全发出来了。”

裴峻垂着头,手中一条法带,仍来回摆弄。

“也怪我。我动怒,激他。父亲,对不起,把你也牵扯进来,只怕往后更叫你为难。”

他难过地仰脸看父亲,裴谦却笑着耸了耸肩。

“还有几个钟头,容他消气。也许是该听一听。我们说的是真话,他说的,也有他的真话。”

“真话。”李诚叹息,将剑束在已换好的武正蓝袍外。

“再过一两个时辰,大家就都知道,究竟什么是真了。”

接下去半个时辰,也无暇多想争执会结出什么后果。最后一批军令须传,探骑报来的消息须参详,马匹喂过、刷过,再上鞍,兵器也临阵查试一遍。

裴谦回到昭平兵中,同各位领兵人说话。裴峻跟在身旁,神气低沉。李诚则由副手领着,从武正骑兵的队列前一路查过去,嘴闭得紧,话少,检得比他们往日受过的都严。

秦良要管好救治这一路。为这场战事召集来的,医者约十二位,凡人外科医人约是他们的两倍,此外还有助手。得把这些人用在最需用处。一天下来,他们必忙得喘不过气。医者须留给濒死重伤的,次些的伤,由外科医人去治。两边都无能为力,便请道人来,肉身救不得,心魂还须照拂。

这番筹划,仍帮不了多数人多少。战阵的惊乱加上伤,即便医者多到三倍,要死的仍多过能救活的。又不能把这些难得的人往刀枪中送,受伤的人,只能倒在原处等战事完。

王那边,旁人更没有办法。萧信从李帐出来,一头回自己的帐中,直到该上马,才再露面。这一回骑的是大马霜白,由罗毅陪着上岭。

裴峻已将那番口舌告诉罗毅。统领便尽量不声不响,又要把本分做好。传令轻声,能先请王许可的,先请过。萧信也回得简短,礼数不缺,人却蔫着,举动、言语都带着压紧了的劲,死死将怒气扣住。

在将士面前,这个君王倒当得很好。谁也不敢犯他,却都把他的寡言当作成竹在胸。

铁甲、皮衣之内的萧信,实在谈不上安稳。牙齿咬紧了,双手须听话,稳住缰;好在戴冠的盔能遮脸。脚下的军阵在成形,远处敌阵也在成形,他看着,腹里便拧作一团,喉中紧缩。四周护着的骑士,灵裔凡人都有,大半不认识,哪里能从他们身上得来安心。

同一道岭上,更远处,裴谦和裴峻也在看敌阵。灰雾贴着平野,远处蒙着一层湿气,旗却可辨,步骑成百的影子可辨,备好的兵刃,也在淡日下反着光。

裴谦望儿子一眼,目光又落回苍白、空旷的平原。他猜,他们心里想的差不多。

“这一切还值不值得,在想这个吧?”他带一点讥意笑道。

裴峻眯了眼,仍看着岭下。

“今晨他就是个自大的蠢人。我们做过的事,要他明白的那些,竟一概没有用。他就没一个肯信的人?”

“至少眼下没有。我盼李诚能得他的信,未必比你少,兴许还多些。自己在这上头全无办法,才格外寄望于他。我可没料到,李诚会那样冲他,也没料到你会。”

裴峻鼻中哼了一声,看着鞍桥。

“说是真话的,也是你。”

“不错。但越想,越不敢说他已能受得住这些。我还以为李诚更能忍耐些。”

“他原是能忍的。”裴峻低声道,“有件事还没空告诉你。昨夜他又去王那里说愿相助,碰了个硬钉子。回来后,我与罗毅用去近半个时辰,才让他相信,这份好意没全落空,难处在萧信,不在他。便到那时,他还觉得差一点便成了,差一点王便肯认他这个朋友。

“我可没那么能忍。昨晚王仍说警戒界不妥,我只好先退出来。再留,怕管不住嘴,说出往后要悔的话。今早也该走才是。”

“那李诚怎会……”

“今早?本有备战的焦躁,偏又捉着萧信窥探,这最后一下,想是终于没能忍过去。他看着粗硬,心却细,也容易受伤。”

裴谦叹一口气。

“昨夜这些,我竟不知道。这一次,还补得回来么?”

“难说。李诚多骄傲,你也晓得。不过,他确是挂心萧信,用的只是他自己的法子。这一年多养成的情分,实在有些古怪。我想萧信是知道的,也盼他知道。奉天在上,要能活下去,他总该学着信个人。”

“愿只是一时受挫。萧信害怕,又固执,怕还没弄明白,遇着的人几乎同自己一样倔。”

事情还这样沉重,裴峻也忍不住笑了。

“确是。我见过的人,少有比他更固执的。有时候,几乎及得上父亲。”

裴谦笑道:“及不上,谁也及不上。你们那出了名的副主事,也没这个本事。说他,他便来了。远远看,活像大劫将至。李诚!”

李诚催着栗马,上完最后一段坡,收在两人身旁。蓝袍早溅上泥点,脸上倒意外地有了喜气。

“还有两刻钟左右。从我们能看见的说,她的兵力布置同你说的无异,没见诡计。日出时一队探骑,同她的巡骑交了小小一阵,两边没折人。若不是知道世上没有,我几乎要说,这是一场样样合式的会战了。”

裴谦笑得冷峻。

“她也不知道,我究竟探出多少。要赶着眼下进兵,也来不及把计划变得太厉害。”

“全是运气。”李诚咕哝道,“一整天,都得靠运气。她的人到底比我们多。”

裴峻忽然道:“萧信呢?”

李诚叹了气。

“能躲我,便躲。不过我想,长不了。今早的事他还闷在心里,也伤了心,可人是自持的。我看这阵过去,便会好些。”

裴谦点头,戴着甲护手,拍上他的肩。

“这总算好消息。至于交兵,有什么特别要记的?”

远些的岭头忽响起军号。王正坐在罗毅、宋达之间,骑士围护四周。李诚收拢缰绳,笑起来。

“举好盾,低下头。诸位,打个好仗!愿奉天佑我们,日终还得相见!”

马拨过来,绕开父子,向左去了。他轻轻快快地驰向岭北端的武正骑军。

岭下,梁军步卒已列好队,一队队迈步走进灰雾。武正骑兵顺坡而下,还在往北移,要从侧翼合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