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澄又望了望祠门。
陆绍进去已有一刻了。他平日敬神,却没在这种山祠里耽搁过这么久。何况今日便是道议,棠州还有一群人等着给他定罪。
驮马不耐烦地动了动腿。顾澄托着它的左后蹄,用匕柄横挡剔掉最后一块硬泥,才把蹄子放下。天又阴了,风卷着马尾扫到他脸上。墙边歇脚的旅人走得一个不剩,三匹马还在,祠门始终没有动静。
他将匕首插回靴鞘,戴好皮帽,把取回的长刀在腰间系紧,走了两步,又回来逐一解开拴马的活结,将缰绳搭在矮墙上。
真有事,回来就能走。
顾澄穿过草地,迈进前室。右侧木格后立即有人挪动了一下。
“朝礼不许带刀,方才不是告诉你了么?”
“我找人。”顾澄没有动刀带,“接着我进来的那个猎客,还没出来?”
“你后头没人进去。”
顾澄转脸,望着格子后那片暗处。
“褐皮帽,猎装。我看着他走进来的。”
“里头没人。你要不肯解刀,就出去,免得我叫人来请。”
顾澄握住了刀柄。
“那我自己看。”
两扇木门被他拉开。身后怒喝声刚起,他已跨过门槛,反手合门,沿过道疾走进去。
供台前空着,两侧墙下也没有人。
这地方他刚来过,只有背后一道门。陆绍若从这里出去,怎么也绕不过他的眼睛。
顾澄放缓脚步,心念朝四下探去,同时看向梁底、供台后的阴影。架上的蜡烛还是那些,台阶左边却多了支黄烛,烛身断开,横在地板上,火已经灭了。再前面的木栏门也关得严实。
他出去时,留着门没关。
背后轻轻一响。顾澄回头,看见一角褐道袍从门缝中缩了出去,木门随即合拢。
没工夫耽搁了。
他俯身去拨栏内的门闩,目光落到另一边栏脚下。一团褐皮搁在那里,帽带压在下面,皮沿有一边磨得发白。
是陆绍的帽子。
顾澄正要伸手去取,袖口忽然被闩子挂住。他停下动作,一点点转过手腕。暗色木闩上有个极细的尖,扎在布里,随袖口微微颤着。
他慢慢将线头褪下,拨开衣袖。皮肤没破。
凑近了,以心念触向那点锋芒,一股强烈的抵触骤然撞回来。顾澄眼前一晃,赶紧扶住木栏,额上已是冷汗。
迷神散。
他屈膝缓了几口气,仍盯着那根针。陆绍进来,也得伸手开门。针划破皮肉,药便能沾上去。趁他心神昏乱,再有人动手……
帽子在,人却不见了。
顾澄从栏杆间抽出皮帽,按在掌中,闭上眼。
痛,混乱,黑暗一重重压来。残留在帽上的感觉急促而强烈,仿佛戴它的人终于忍受不住,把它从头上扯了下去。他循着这点气息追寻,却摸不到陆绍如今的位置。
山路上散着许多陌生的心念,乱纷纷的。几名军汉正急着往这边赶,他能觉出那股急迫,具体要干什么,却听不清。守门道士离得近,惊怒就清楚得多。一个念头被他捕住,按着帽子的手不由收紧。
那人见过陆绍,也根本没指望陆绍还能自己走出去。
顾澄睁眼,将皮帽塞进腰带。道士很快就会领人回来。他若也落在这些人手里,谁还去找陆绍?
可陆绍到底在哪儿?
*
陆绍的手指先动了动,摸到些土,还有折断的秸草。右脸压在硬木板上,凉意贴着皮肉,脑袋里却疼得一跳一跳,连脚趾都像胀了起来。
眼皮好不容易撑开,仍是漆黑。
过了一会儿,他辨出自己的左手,才发现披风一角正搭在鼻梁上。他挪开脸,火光从遮挡后露出来,晃着,照亮了一面高大的木墙。
墙上有凹陷的拱龛,持枪执盾的人站在其中,纹丝不动。陆绍看了半晌,才看出那些都是木像。黑铁架上插着火把,映得枪尖、头盔的影子忽长忽短。
什么地方?
他想撑起来,头一离地,眼前便开始打转。陆绍忙屈肘伏住,咬着牙等那股恶心退下去。
舌根还麻着。
门闩。手背上的血。
他记起来了。
陆绍试着收拢心神,才聚起一点便散了,丝毫留不住。他不敢再硬试,撑着肘,缓缓抬头。眩晕没有消失,总算不至于一动就要吐。
一只灰靴停在脸前,不足一尺。
他沿着靴子往上看,灰衣,胸前的隼记,一双黑眼睛正俯视着他。
方济提过这副相貌。
汪林。
*
顾澄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还有那支烛。
他折回去,径直跨过木栏,在台阶旁蹲下。断掉的黄烛仍温着,芯子旁边的一小团蜡软而黏手。
陆绍进来过,烛滚到这里,人多半也倒在这附近。可若将人拖出去,总得穿过院子。
顾澄沿着地板往回看。淡黄蜡点一直溅到毯边,其中一滴格外大,中间裂着细线,两半的颜色深浅不一,看起来像让鞋底碾坏了。
指尖摸过那滴蜡,他忽然俯低身子。
线不只在蜡上。
它沿着地板贴住毯边,从栏门内侧延伸到供台下面,对面也有一道。顾澄掀起毯沿,底下拼木的缝隙比别处稍宽,一直到了台阶前才转折。
他再去摸那滴蜡,两个断口恰能对拢。这蜡应当是凝住以后才被扯断的,一半随着木板落下,木板再复位,裂口却留了下来。
顾澄将掌心按上毯子。
下面是空的。
心念小心地向下探去,触及光滑的木壁、弯折的斜道,更深处还有空间。通往哪儿,他辨不出来;但昏迷的人从这里落下,便能沿斜道滑走,用不着经过院门。
毯子左边嵌着一小块方木,机关的牵动就在这里。顾澄隐约还能觉出别处也可操纵它开合,却顾不得再查。
他站起来,看着脚底。
既然设了机关,把陆绍弄下去,人多半已经等在下面。自己现在下去,还赶得上么?
手按在刀柄上,顾澄定了定神。陆绍中了药,他没有。只要人还活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办法。
他低头看刀,按住了拔出来的冲动。下面狭窄曲折,亮着刀滑下去,恐怕先伤自己。他将长刀连鞘斜提,夹在左臂下,右手抵住刀柄。
外面传来脚步声。
顾澄踏下那块方木,紧接着蹲到毯子中央。脚底的地板翻了下去,前室两扇木门也在这时被撞开。他最后看见的,是守祠道士带着三个披甲军汉冲进门来。
毯子从身下滑脱。他贴住木板,坠入黑暗。
*
顾澄循着蜡痕查找的时候,木厅里的陆绍已被提了起来。
四个人扳着他的臂膀、肩背,一条胳膊横过喉头。他才挣了一下,肋后、小腹便各挨一记,腿登时软了。那些人又往上一提,铁甲刮着颈侧,喉咙被勒住,半口气也吸不进。
陆绍松下全身,任他们架着,胸口才得以起伏。
他睁眼数着面前的刀,约有十个人。四个抓他,剩下的围了半圈。两支火把之间站着汪林,旁边是个黑袍道士。
这张脸,他见过。
邵大祭酒身边的蒋存。
陆绍心里一凉。蒋存若是奉命而来,这次伏击便得了教首允准。将他留在汪林身边,莫非是连自己的命,也交给汪林处置了?
“靖国公,终于见面了。”
汪林绕着他走。陆绍想转头,勒在喉间的胳膊便往里收,他只得盯住眼前沾了泥的道袍下摆。
“给你定罪之前,还有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