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端是在北院门口撞见孟青丝的。
那日他刚从铺子里回来,远远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院门外,风尘仆仆,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正仰头看着门楣上“北院”二字。她穿着利落的窄袖短衫,腰间系一根青布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一看就是从远路来的。萧端走过去,正要开口问,那女子先转过头来。
“萧三娘住这儿?”
萧端愣了一下。这女子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声调爽利,一看就不是京都人。“你是……”
“孟青丝。天仙镇的。”她答得简短,目光越过萧端往院子里看,“三娘在么?我找她。”
天仙镇。萧端听萧靖提过这个名字。他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路。“在。你跟我来。”
他领着孟青丝往北院走。一路上遇见几个萧家的仆妇,都好奇地往这边看。孟青丝目不斜视,脚步很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刻也不肯停。到了北院门口,萧端推开门。院子里,萧靖正坐在石凳上抱着布老虎晒太阳。幻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缝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孟青丝站在院门口,看见萧靖。
萧靖抱着布老虎,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三娘!”孟青丝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她蹲下来,攥住萧靖的手,眼睛亮亮的,“三娘!是我!孟青丝!天仙镇的孟青丝!你认得我么?”
萧靖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认得。”
孟青丝愣住了。
“三娘,你怎么了?我是青丝啊!天仙镇的青丝!你当年路过我们镇子,教我们种田、养蚕、打井,你还给我们留了银子买种子。你忘了?你还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等你有空回来看我们。”她攥着萧靖的手,越攥越紧,“三娘,你看看我。”
萧靖又看了她一会儿。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布老虎,抬头看看孟青丝的脸,然后偏过头去,看幻影。
“幻影,”她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她好奇怪。她拉着我不放。”
幻影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萧靖身边,目光落在孟青丝身上。孟青丝抬起头,看见一个素衣女子站在萧靖身侧,面容清秀,目光沉沉的。她看了看幻影,又看了看萧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是谁?”孟青丝站起来,盯着幻影,“三娘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认得我?”
“娘娘受了些刺激,不大记得从前的事了。”幻影的声音很平,“你是她的旧识?”
孟青丝站在那里,看着萧靖。萧靖已经低下头继续玩布老虎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脚在空气里一晃一晃的。孟青丝看着她,忽然眼眶红了。她蹲下来,再一次攥住萧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喊她,只是攥着,攥得很紧。
“三娘。”她的声音哑了,“青丝来了。天仙镇的青丝。你让我来找你的。你说过,等我把镇上的事料理好了,就来京都找你。我料理好了。镇上有六十户人家了,有田,有桑,有学堂,有医馆。你交代的事我都做完了。我来找你了。”
萧靖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被孟青丝攥着,布老虎从膝上滑下去,她伸手去捡。孟青丝看着她这副样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萧靖的手背上。
“三娘……”孟青丝把脸埋进她手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萧靖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
“你别哭。”萧靖说,“我的布老虎借你抱一下。”
孟青丝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萧靖把布老虎递到她面前,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孟青丝攥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忽然捂住了脸。
院门口的脚步声近了。谢姽婳带着两个仆妇走进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个陌生女子蹲在萧靖面前哭,萧端站在旁边,面色沉沉。谢姽婳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谁?”
萧端转过身来。他看见谢姽婳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谢姽婳的目光从孟青丝身上移到萧端脸上,又移回来。她看得很仔细——这个女子年轻,利落,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走了远路来的。她蹲在萧靖面前哭,萧端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萧端,”谢姽婳的声音很平,“她是谁?”
萧端张了张嘴。他不能说她是来找萧靖的——萧靖如今是个傻子,一个傻子怎么会有天仙镇的人来找?他不能说她是孟青丝——孟青丝这个名字,萧竣没听过,谢姽婳也没听过。他若说了,所有人都会问,孟青丝是谁?她为什么来找三姐?
他只能……
“她是我朋友。”萧端说,“从天仙镇来的。来找我。”
谢姽婳看着他。她的目光很静,静得让萧端后背发凉。
“你朋友?”
“是。”
“从天仙镇来的?”
“是。”
“来找你的?”
“是。”
谢姽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萧端觉得头皮发麻。她走到孟青丝面前,低头看着她。孟青丝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谢姽婳。谢姽婳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攥在手里的布老虎,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端。
“萧端,”她说,“你什么时候在天仙镇有朋友了?”
萧端没有回答。
“你从前去过天仙镇么?我怎么不记得?”
萧端还是没有回答。
谢姽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两个仆妇说:“去告诉六爷,就说六爷的弟弟带了个天仙镇的女人回来,在北院里抱着娘娘哭。”
仆妇应声去了。萧端脸色一变。“姽婳!”
谢姽婳没有理他。她走出北院,脚步很快。萧端追出去,在回廊上拉住她的手腕。“姽婳,你听我说——”
“说什么?”谢姽婳转过头来,目光锐利,“萧端,你从皇觉寺带回来一个幻影,安置在北院,我忍了。你跟我说是三姐的事,我信了。如今你又带回来一个孟青丝,从天仙镇来的,抱着三姐哭,跟我说是你朋友。萧端,你当我是傻子么?”
“她真的是——”
“是什么?”谢姽婳打断他,“是你的朋友,还是三姐的朋友?若是三姐的朋友,你为什么说是你的?若是你的朋友,她为什么抱着三姐哭?”
萧端张了张嘴。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说孟青丝是来找萧靖的,更不能说萧靖没有傻。那个秘密太大了,大到说出来会毁掉萧靖所有的打算。
“姽婳,”他压低声音,“你信我。这件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信我。”
谢姽婳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幻影来的那日,萧端也是这么说的——“你信我”。她信了他一次。如今又来一个。
“萧端,”她说,“我信你太多次了。”
她挣开他的手,转身走了。萧端站在回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攥紧了拳头。
北院里,孟青丝还蹲在萧靖面前。萧靖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只受伤的猫。
“你别哭了。”萧靖说,“你叫什么名字?”
“孟青丝。”
“青丝。”萧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听。”
孟青丝看着她那个笑容,刚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萧靖叹了口气,把布老虎从她手里拿回来,又塞到她怀里。
“你抱着它。”萧靖说,“抱着就不难过了。”
孟青丝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天仙镇,萧靖也是这样把一只布老虎塞给一个哭着的女孩,说“抱着它,抱着就不难过了”。那会儿萧靖还是萧家三娘,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
而眼前的萧靖抱着膝盖坐在石凳上,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孟青丝抱着那只布老虎,攥得指节发白。
她认不出她。孟青丝知道。可她总觉得萧靖看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三娘,”她轻声说,“我会等你想起来的。”
萧靖歪着头看她。“想起来什么?”
孟青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布老虎,在石凳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萧靖晒太阳。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幻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她看见孟青丝抱着布老虎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看见她垂下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见她坐在萧靖身边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幻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她学了萧靖所有的习惯——走路、说话、笑、皱眉、端盏、落笔。可她学不来孟青丝坐在萧靖身边时的那种自然,那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
那是很多年的情分。她仿不了。
幻影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针尖扎进指腹,她缩了一下,没有出声。
※
讨欢心
谢姽婳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发呆。
镜中的人还是那个人,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看着不差。可谢姽婳已经对着这张脸看了半个时辰,越看越觉得不对。她伸手按了按眼角,又捏了捏下颌,总觉得哪里松了,哪里垮了。她想起幻影那张清秀的脸,想起孟青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萧端站在北院门口跟她们说话时压低声音的样子。她越想越气,啪地合上妆匣。
“夫人?”丫鬟探头进来,“晚膳摆好了。”
“不吃了。”
丫鬟缩了回去。谢姽婳对着镜子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北院去了。
北院里,萧靖已经睡了。幻影在廊下收衣裳,孟青丝坐在石凳上借着暮色择菜。萧翊也在,正蹲在地上逗萧靖那只布老虎,拿一根草茎戳它的耳朵。谢姽婳走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看她。谢姽婳站在院子中间,抱着胳膊,难得地有些局促。
“你们……”她清了清嗓子,“你们过来,我有话问你们。”
幻影和孟青丝对视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萧翊也站起来,好奇地跟在后面。四人在石桌边坐下来。谢姽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觉得,我好看么?”
孟青丝愣了一下。幻影没有说话。萧翊歪着头看了看谢姽婳,又看了看孟青丝和幻影,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有趣的气息,悄悄往石凳上坐稳了。
“说实话。”谢姽婳盯着她们。
孟青丝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好看。你五官生得好,骨相也好。就是眉头皱得太紧,看着凶。”
谢姽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看,又皱了。”孟青丝伸手在她眉心点了一下,“松一松。”
谢姽婳拍开她的手。“那……”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萧端他……他为什么老是往家里带人?先是你,再是你——”她看了一眼幻影,又看了一眼孟青丝,“是不是我不好看了?”
孟青丝和幻影又对视了一眼。萧翊在一旁端着茶,眼睛亮亮的,竖着耳朵听。
孟青丝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爽利。“你怕这个?”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我教你。男人啊,吃软不吃硬。你越凶,他越往外跑。你得哄。”
“哄?”谢姽婳皱起眉头,“怎么哄?”
孟青丝想了想。“你给他做顿好吃的。他吃了你的饭,心就软了。天仙镇的男人都这样,再大的气,一碗热汤下去就没了。”
“就这?”
“就这。”
谢姽婳将信将疑,转头看幻影。幻影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平,慢慢地说:“光做饭不够。”
孟青丝和谢姽婳都看着她。萧翊也把茶盏放下了些,凑近了一点。
“我在宫里待过。”幻影说,“宫里的娘娘们讨陛下欢心,靠的不只是做饭。你得让他觉得,他在你眼里是最好的。他回来的时候,你迎到门口。他坐下的时候,你给他递茶。他说话的时候,你看着他。他看别处的时候,你别看别处。他看你的时候,你别躲。”
谢姽婳听着,若有所思。
“还有。”幻影顿了顿,“你别总跟他吵架。有些话,你不说,他自己会想。你说了,他反倒不认了。”
谢姽婳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么简单?”
幻影点了点头。
萧翊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插嘴:“姽婳嫂嫂,你试的时候,我能去看么?”
谢姽婳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我帮你参谋参谋嘛。”萧翊笑嘻嘻的,“我虽然没嫁人,可我三姐从前教过我,男人的心思,我看得准。”
谢姽婳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孟青丝和幻影都笑了。
第二日,萧端从铺子里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一股香味。他愣了一下,沿着香味走到正房。门开着,谢姽婳站在桌边,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萧端在门口站住了,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谢姽婳。然后他看见了坐在窗边假装看书的萧翊。萧翊冲他挤了挤眼睛。
萧端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红烧肉,抬头看了看谢姽婳。谢姽婳正看着他。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又抬头看她。谢姽婳还在看他。
萧端放下筷子。“姽婳,你……你是不是有事?”
“没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谢姽婳愣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萧端又拿起筷子,继续吃。吃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给谢姽婳夹了一块鱼。“你爱吃这个。”
谢姽婳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忽然说:“好吃么?”
“好吃。”
“比幻影做的好吃么?”
萧端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谢姽婳。谢姽婳也看着他。她的目光不凶,甚至有点软。可萧端觉得后背发凉。窗边的萧翊把书举高了些,挡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发抖。
“你……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问问。”谢姽婳又给他夹了一块肉,“多吃点。”
萧端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有些发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萧翊。萧翊把脸埋在书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冲他做了个“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第三日,萧端回来得晚了些,一进门就看见谢姽婳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外袍,又给他递了一杯热茶。他握着茶盏,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姽婳?”
“嗯?”
“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姽婳摇头。“没有。”
萧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屋里。谢姽婳跟着他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萧翊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手里捧着一碟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
萧端看着谢姽婳,谢姽婳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谢姽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微微翘着。萧端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姽婳!”他猛地站起来,“你的脸怎么了?被开水烫了?”
谢姽婳的笑僵在脸上。萧翊嗑瓜子的手停住了,瞪大了眼睛。
“不是——”萧端围着她转了一圈,“你是不是请了大夫?是不是用了什么药?你的脸怎么……怎么这样?”
“哪样?”
“你方才笑了!”萧端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从来不对我这么笑的!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伸手去探谢姽婳的额头。谢姽婳把他的手拍开。“我没发烧。”
“那你为什么笑?”萧端退后一步,眼神里全是戒备,“你别这样。你别撒娇。我害怕。”
谢姽婳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垮了。萧翊在角落里捂着嘴,笑得瓜子都掉了。
“萧端!”谢姽婳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给我做饭,今天给我递茶,刚才还对我笑——”萧端掰着手指头数,“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看上了哪间铺子要我出钱?还是你娘家又有什么事?你说,你说出来,你别这样,我真害怕。”
萧翊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把瓜子一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六哥……六哥你……”她笑得话都说不利索,“嫂嫂她……她就是想对你好……你……你怕什么……”
萧端回头瞪她。“你笑什么!你在这干什么!”
“我……我参谋……”萧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替嫂嫂参谋……结果……结果你……”
谢姽婳瞪着萧端,瞪了半晌,忽然也笑出了声。这一次她是真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端,”她扶着桌子,边笑边说,“你真是个傻子。”
萧端站在那里,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谢姽婳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幻影和孟青丝教我的。说这样能讨你欢心。萧翊说来给我参谋。”
萧端愣住。“讨我欢心?”
“嗯。”
“她们教的?”
“嗯。”
萧端站在那里,想了半天,又看了看角落里笑得直喘气的萧翊,忽然哭笑不得。“姽婳,你从前那样就挺好。你骂我,我习惯了。你凶我,我也习惯了。你忽然这样,我以为你要害我。”
谢姽婳瞪了他一眼。“你贱不贱?”
“贱。”萧端点头,“但你骂我的时候好看。你笑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要算计我。”
谢姽婳扬起手要打他,被萧端一把攥住了手腕。他攥着她的手腕,低头看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嘴角还挂着方才笑出来的泪痕,眉头虽然皱着,可眼睛里是软的。
“姽婳,”萧端轻声说,“你不用学别人。你就这样。凶巴巴的,挺好。”
谢姽婳的脸腾地红了。她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谁要你说这种话。”
萧端从后面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你方才笑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你要是以后天天这么笑,我活不过三天。”
谢姽婳被他气笑了,一肘子杵在他胸口。“滚。”
萧端没滚。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萧翊蹲在角落里,瓜子也不嗑了,捧着腮看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
北院里,幻影和孟青丝坐在廊下喝茶。孟青丝端着茶盏,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说,她试了没?”
“试了。”幻影说。
“有用么?”
幻影想了想。“不知道。但萧端那声‘我害怕’,隔着两个院子都听见了。”
孟青丝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萧翊从正房那边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孟青丝的茶盏就灌了一口。
“怎么样?”孟青丝问。
萧翊放下茶盏,喘了口气。“六哥说,他害怕。嫂嫂笑了。两个人抱一块了。”
幻影低头喝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孟青丝拍着大腿笑。“我就说嘛,男人吃软不吃硬。可萧端这个软,吃得也太吓人了。”
萧翊趴在石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六哥……我六哥说‘你别撒娇,我害怕’……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月光落在北院的石桌上,三个女子围坐着,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正房那边,灯还亮着,隐约传来谢姽婳骂萧端的声音。萧端嘿嘿笑着,不知说了什么,又被骂了一句。
萧翊抬起头来,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感慨:“其实六哥跟嫂嫂,挺好的。”
孟青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挺好的。”
幻影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月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